八月底的香港依然湿热,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初秋的气息。随着台风季的结束,天空变得高远清澈,凤凰木的红花开始凋落,在街道上铺出一层猩红的地毯。而余江平的巴黎之行,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签证已经办妥,机票订在九月五日。还有一周时间,她的心情却像这季节交替的天空,时而晴朗,时而阴郁。
父亲余建国在香港的两周时间里,余江平带他去了自己常去的地方——“鸽庐”,西环的“褶皱之间”,薄扶林的村庄,还有她每天工作的新工作室。余建国沉默地观察,偶尔提问,但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
离开前一天的晚上,父女俩在“鸽庐”楼上的小公寓里喝茶。周白鸽特意提前打烊,做了几样精致的上海点心。
“周小姐的手艺很好。”余建国品尝着小笼包,“味道很地道。”
“是阿嫲教的家传做法。”周白鸽轻声说,为余建国斟茶,“叔叔喜欢就好。”
茶过三巡,余建国放下茶杯,看着两个年轻女性:“我明天就回昆明了。平平,你妈妈那边……我会慢慢跟她说。需要时间,但我会尽力。”
余江平眼眶发热:“谢谢爸。”
“不用谢我。”余建国摇头,“我是你父亲,爱你、支持你是应该的。只是……”他顿了顿,“人生路长,你们要相互扶持,相互理解。遇到困难时,记得回家。”
这番话像一把温暖的伞,在即将到来的风雨前,为余江平和周白鸽撑开了一片天空。周白鸽的眼中也泛起泪光,她低头掩饰,但声音有些颤抖:“谢谢叔叔。我会好好照顾江平的。”
“互相照顾。”余建国温和地纠正,“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谁照顾谁,是互相支持,共同成长。”
这个夜晚在温馨而略显伤感的气氛中结束。第二天送父亲去机场时,余江平紧紧拥抱了他:“爸,谢谢你。真的。”
“好好的。”余建国拍拍她的背,“去巴黎注意安全,记得常联系。”
飞机起飞后,余江平和周白鸽站在机场外的天桥上,看着飞机划破云层,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你爸爸……很了不起。”周白鸽轻声说。
“嗯。”余江平握住她的手,“他教会了我,爱不是控制,是尊重;不是期待对方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是支持对方成为自己本来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周白鸽心中。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些虽然从未明说但始终存在的期待,想起自己在伦敦时感受到的压力和失望。
也许,爱真的可以有另一种形式——不是没有要求,而是要求彼此真实;不是没有期待,而是期待彼此完整。
巴黎之行的准备进入最后阶段。余江平需要打包作品、材料、工具,还要准备大量的文件——展览方案、合作合同、保险单据。周白鸽则负责整理两人的行李,安排“鸽庐”在她离开期间的运营。
同时,陈韵的专题报道在《艺文香港》九月号刊登了。整整四版,配有大量精美的照片——余江平在工作室专注工作的侧脸,手模的细节特写,还有几张她与周白鸽一起工作的场景。报道的标题是《手的记忆:一位青年艺术家的迁徙与扎根》,文章写得深入而真诚,既分析了作品的艺术价值,也探讨了创作背后的思考。
报道刊登当天,陈韵给余江平发了信息:「杂志出来了,反应很好。很多圈内人都在谈论你的作品。为你高兴。」
余江平回复感谢,但心中有些复杂。陈韵的报道确实专业而出色,但那种过度的关注和欣赏,让她感到压力。她想起周白鸽看到报道时的沉默,想起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杂志上两人合照的样子。
“照片拍得很好。”周白鸽当时说,声音平静,“你们看起来很默契。”
那个“你们”指的是余江平和陈韵——在另一张照片中,陈韵正在给余江平看相机里的画面,两人靠得很近,目光都专注在小小的屏幕上。
“那只是工作。”余江平解释。
“我知道。”周白鸽微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我只是说,照片拍得好。”
这种微妙的气氛在接下来的几天持续着。越是临近巴黎之行,周白鸽越是沉默。她细心地整理行李,列出长长的清单,检查每一样必需品,但话越来越少。
九月三日晚,离出发还有两天,余江平终于忍不住,在整理完最后一批材料后,拉住了周白鸽的手。
“白鸽,我们谈谈。”
两人在工作室的窗边坐下。窗外是香港的夜景,远处维港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璀璨。
“你在担心什么?”余江平轻声问,“巴黎之行,还是别的?”
周白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画笔,现在更多地握着咖啡壶和账本。
“我在想,巴黎之后是什么。”她轻声说,“然后是纽约,然后是更多的地方。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精彩。而我的世界……还是那个咖啡馆,那些老顾客,那些日复一日的日常。”
“但你的世界对我来说很重要。”余江平握紧她的手,“那是让我感到踏实和真实的地方。那些日复一日的日常,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简单的温暖——这些是我在追逐梦想时,需要回归的港湾。”
“港湾会显得无聊。”周白鸽抬眼看向她,“尤其是当你见过大海的广阔,见过远方的风景。总有一天,你会觉得港湾太小,太安静,太……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