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江平接过,小心地啜饮。咖啡入口微烫,酸度确实比在香港时明显,但回甘悠长,带着柑橘和坚果的风味。
“好喝。”她真诚地说,“有巴黎的味道。”
“是我们的巴黎味道。”周白鸽纠正道,眼中闪着温柔的光。
这个早晨像许多个早晨一样,在咖啡的香气和温柔的触碰中开始。然后她们一起出门,步行二十分钟到达工作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工作室里,巴黎展览的作品逐渐成形。除了从香港带来的手模,余江平开始收集巴黎本地的手部记忆——她通过艾琳娜的介绍,认识了几位在巴黎生活的亚洲移民:一位越南裔的漆器艺人,一位华裔的古筝演奏家,一位日裔的和服裁缝,还有一位韩国裔的陶艺师。
每天下午,会有不同的受访者来到工作室。余江平记录他们的故事,制作手模;周白鸽则负责翻译和协助,偶尔还会为客人冲泡咖啡或茶。工作有序而充实,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依然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涌。
那暗涌的一部分,来自艾琳娜。
作为策展人,艾琳娜几乎每天都来工作室。她总是穿着得体而富有艺术感的服装,带着专业的态度和精准的建议。她对余江平的创作投入了极大的热情,有时甚至让人觉得超出了职业范畴。
“这个角度可以调整一下,”一个下午,艾琳娜站在一个手模前,身体自然地靠近余江平,手指轻轻指向某个细节,“光从这里来,阴影会更有层次。”
她的手指几乎碰到余江平的手。余江平微微后退,礼貌地点头:“好的,我记下了。”
周白鸽在工作室的另一端整理材料,没有抬头,但余江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感。
艾琳娜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不在意。她继续讨论展览的布局、灯光、宣传方案,每一个建议都专业而出色,但每一次靠近都让余江平感到不适。
工作结束时,艾琳娜说:“对了,周五晚上我的画廊有个开幕酒会,展出几位年轻法国艺术家的作品。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一起来。是个不错的社交机会。”
余江平看了周白鸽一眼,后者轻轻点头。
“好,我们会去的。”
“太好了。”艾琳娜微笑,“那我七点来接你们。穿得稍微正式一点,巴黎人很注重这些。”
她离开后,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金色。周白鸽继续整理材料,动作比平时用力。
“白鸽,”余江平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周白鸽没有抬头,“艾琳娜的建议都很专业,展览会成功的。”
“但你不开心。”
周白鸽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在适应。适应巴黎,适应这种工作方式,适应艾琳娜的存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适应她看你的眼神,适应她对你的靠近,适应她给你的所有关注和支持。”
这番话坦诚得让余江平心痛。她握住周白鸽的手:“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
“我知道。”周白鸽低头看着相握的手,“理智上我知道。但情感上……伦敦的阴影还在。每次看到艾琳娜靠近你,听到她用那种专业中带着私人的语气和你说话,我就会想起茱莉亚,想起那些以‘专业合作’开始,以背叛结束的故事。”
余江平将她拉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背:“我不是茱莉亚,艾琳娜也不是你。我们的故事,不会被别人的过去定义。”
周白鸽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给我时间,江平。我在努力,但我需要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余江平轻声说,“慢慢来,不着急。”
她们在夕阳中相拥,工作室里弥漫着石膏粉、咖啡和巴黎秋天的气息。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深沉而悠远,像是时间的低语。
周五傍晚,余江平和周白鸽为艾琳娜画廊的开幕酒会做准备。周白鸽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丝质连衣裙,简洁的剪裁衬得她的身形优雅修长。余江平则穿了黑色西装外套和长裤,里面是白衬衫,干练而不失艺术感。
七点整,艾琳娜准时来接她们。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礼服,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优美的颈线,整个人在暮色中光彩照人。
“你们真美。”她由衷地赞叹,“尤其是你,江平,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余江平礼貌地道谢,然后自然地牵起周白鸽的手:“我们走吧。”
画廊位于玛黑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面低调但内部空间很大。开幕酒会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巴黎艺术圈的面孔——艺术家、策展人、收藏家、评论家。空气里混合着香槟的气味、高级香水的芬芳,以及那种特有的、艺术社交场合的兴奋感。
艾琳娜作为主人,很快被客人包围。她将余江平和周白鸽介绍给几位重要人物:“这是来自香港的艺术家余江平,她即将在我的画廊举办个展。这是她的合作伙伴周白鸽,也是咖啡师和艺术家。”
介绍中,“合作伙伴”这个词用法语说出来,有种模糊的暧昧。余江平注意到,周白鸽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