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香港的冬天还没走远。
清早的空气里有薄薄的凉意,咖啡店的窗玻璃凝着一层雾气。周白鸽用指尖在雾面上划了一道弧,窗外斜坡街的行人便在这道弧里模糊地流动起来——赶地铁的白领,推着孙儿散步的老人,拎着菜篮的菲佣,还有一只蹲在旧书店门口晒太阳的橘猫。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画的那道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嫲也喜欢在雾玻璃上写字。
写的是“阿妹”。
“老板娘,今日早点好多单哦!”小敏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白鸽收回手,转身走进吧台:“情人节嘛。”
“你有节目哦?”小敏眨眨眼,一边打奶泡一边八卦,“江平姐约你去边度?”
周白鸽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把刚萃好的浓缩倒进瓷杯,手腕轻轻一旋,奶泡在咖啡表面铺开一朵郁金香。
小敏看着那朵拉花,没有再问。
因为她看到老板娘耳廓边缘浮起的那一层——不是被咖啡蒸汽熏的,是别的什么。
很淡。
像二月清晨窗玻璃上的那一道弧。
余江平是被冻醒的。
工作室的暖气片昨晚出了毛病,她裹着那件洗旧了的牛仔夹克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醒来时发现脚趾都是冰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
2月14日,07:23。
没有消息。
周白鸽这个时间应该在店里烘豆子——每周五是她固定的烘豆日,雷打不动。她从来不在工作时间发私人信息。
余江平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发。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修暖气片。
工具箱在柜子最上层。她踮脚去够,指尖刚触到铁柄,整箱工具就滑了出来——
一只手从身后稳稳接住了。
“你唔识叫我帮手的咩?”
周白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余江平回头,看到她穿着那件深棕色围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晨雾濡湿了。
“……你点解喺度?”余江平问。粤语依然生硬,但已经不再需要思索措辞。
周白鸽没有回答。她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然后伸手——不是去修暖气片,是把余江平那件皱巴巴的牛仔夹克拉链拉到顶。
“今日十四度,”她说,“你着咁少。”
余江平低头看着她拉链的手,没有说话。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烫伤疤,二十二年前留下的。此刻正隔着夹克拉链,若有若无地按在她心口的位置。
“阿敏识烘豆,”周白鸽说,“我同佢讲今日请假。”
余江平抬起头。
“所以你……”
周白鸽迎着她的目光。
“今日情人节。”她说。
她用的是普通话。但余江平知道,她只是在等自己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