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十八天,古镇的雨季正式来临。
连绵的雨水从灰白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在青石板路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屋檐下的雨帘终日不断,像是给整个剧组罩上了一层潮湿的茧。
疲惫像瘟疫一样在剧组蔓延。
连续十八天的高强度拍摄,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每个人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说话时都带着被雨水浸透的倦意。
席霁声的胃病就是在这时候复发的。
凌晨三点,她被胃部的抽痛惊醒。不是剧烈的绞痛,而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隐痛,像有人在胃里塞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
她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数着窗外的雨声,一直数到天色泛白。
早餐时,助理小唐忧心忡忡:“席老师,您脸色太差了,要不要请假?”
席霁声摇头,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
米粒在舌尖泛着淡淡的甜味,但吞咽时喉咙发紧,每咽一口都要用尽力气。
片场的气氛也很诡异。
席霁声和楼宁玉之间的“专业但疏离”,经过十八天的发酵,开始让工作人员感到不安。
起初大家都觉得这是敬业的表现——两个好演员,全情投入角色,戏外保持距离很正常。
但时间久了,那种距离感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两张被强行拼在一起的剪纸,边缘始终无法严丝合缝。
“她俩今天又没说话。”场记小李偷偷对副导演老陈说,“刚才走戏的时候,席老师差点晕倒,楼老师明明看见了,脚步都停了一下,结果又转头跟导演说话去了。”
老陈点了支烟,看着雨幕中正在准备深巷戏的两个人:“戏是真好。昨天那场图书馆的戏,你看她俩对视的眼神——啧,绝了。但戏外……”
“戏外像两个陌生人。”摄影指导老赵走过来,压低声音,“不,比陌生人还奇怪。陌生人不会这么刻意地保持距离。她俩这样……戏是好的,但片场气压太低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说着,楼宁玉的助理小薇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袋。
她没走向楼宁玉,而是走向席霁声的助理小唐。
两人在屋檐下低声交谈。
雨声很大,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小薇把小药袋递给小唐,小唐点头接过,神色感激。
“看吧。”老赵用下巴指了指,“楼老师的助理给席老师的助理送药。但楼老师本人,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昨天席老师胃疼,楼老师让人送了胃药,自己一整天没靠近她三米以内。”小李嘀咕,“这到底算关心还是算不关心?”
没人能回答。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今天要拍的是2018年的戏份——沈素和周音在小镇重逢。那是分别八年后,两人都已步入中年。
周音已婚(形婚),沈素单身,在小镇图书馆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们在深巷里相遇,然后爆发激烈的争吵。
剧本上写着:“这场戏是全片的情感爆发点。八年的等待、误解、不甘,全部要在这里倾泻而出。”
彭柯导演要求:“要痛,要真痛,痛到观众看着都呼吸困难。”
而席霁声看着剧本上那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胃部的抽痛突然加剧。
她放下剧本,看向对面屋檐下的楼宁玉。楼宁玉正在和导演确认走位,侧脸在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席霁声记得。
记得太多,就成了一种负担。
上午十点,雨势稍缓。道具组正在布置深巷的场景——一条狭窄的青石板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上爬满湿漉漉的苔藓。
巷子尽头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场务小张正在检查设备,突然看见一个陌生面孔在巷口探头探脑。
“你谁啊?”小张走过去,“这里在拍戏,闲人免进。”
那人转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黑框眼镜,穿着剧组统一发放的黑色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临时工作证。
她推了推眼镜,笑容很职业:“我是新来的司机助理,徐总让我来熟悉一下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