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傍晚,冬风卷着细雪,敲得超市的冷窗簌簌作响。我正拎着刚称好的芋圆、青菜,还有她爱喝的鲜牛奶,小邪神飘在身侧,银雾裹着点暖气,正盯着冷柜里的草莓牛奶晃来晃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枕烟”两个字。
听筒那端的寂静,像结了厚冰的湖面,连风声都透不过去。只有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得像霜粒落在窗纸上,尾音却带着藏不住的微颤,像冰面下暗涌的水,连我握着听筒的指尖,都跟着凉了。
“墨书。”她叫我,声音平得像落了雪的原野,听不出半分起伏。
“嗯?”
“我被开除了。”
握着塑料袋的指节骤然收紧,芋圆的包装袋硌得掌心生疼,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像雪粒掉进领口,凉得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住了。
“公司裁员,”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反常,“我们部门裁了一半,我在名单里。”
那些涌到舌尖的话,又都咽了回去。“没事的”太轻,托不住她正往下沉的重量;“别难过”太浅,触不到她心底结的冰;连“我养你”都显得莽撞,像不合时宜的暖阳,照不进封冻的湖面。最后只挤出一句,声音稳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你在家?”
“嗯,刚到家。”
“我马上回来,等我。”
挂了电话,我拽着小邪神往风雪里冲,它慌慌张张地钻进我的大衣口袋,什么也没问,只用软乎乎的银雾轻轻碰了碰我绷紧的手背,像在说,我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轻响,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了。她的驼色大衣搭在进门的衣架上,肩线处沾着细碎的雪粒,还没化透,常穿的那双毛绒拖鞋歪在鞋柜边,看得出是进门时随手脱的,连摆齐的心思都没有。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就缩在那团光里,抱着膝盖窝在沙发角落,脸朝着窗外。窗外的夜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只有对面楼零星的灯火,像沉在墨里的碎星,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她的身影浸在这半明半暗里,连轮廓都软了几分,像要融进这无边的夜色里。
我把食材放在玄关的料理台上,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脱下来的外套,轻轻搭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上。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瓷,沾了满身夜的寒气。
她没有看我,依旧望着窗外。我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挨着她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客厅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够接住她所有没说出口的难过。
很久之后,她往我身边靠了靠,头轻轻落在我的肩上。发梢蹭过我的下颌,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混着冬夜的凉。
“墨书。”她叫我,声音哑得厉害,像被霜打过的弦。
“嗯?”
“我没事。”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放在膝头的手,正轻轻发着抖,指尖凉得像檐下垂着的冰棱,碰一下,就要化在掌心里。我没有戳破,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裹进我的掌心,用体温一点点焐热。她的手很小,在我掌心里缩了缩,像敛了温的细玉。
小邪神从口袋里探出头,银雾蔫蔫的,豆豆眼里满是心疼,却安安静静地没有出声,只飘过来,用雾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像无声的安慰。
那天夜里,雪下得大了些,风卷着雪粒蹭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着床头的小灯翻书,也没有聊白天的琐事,她蜷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胸口,手一直攥着我的睡衣衣角,像抓着冰河上唯一的浮木。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狗叫,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于睡熟了,可眉头还轻轻蹙着,没有松开,像梦里还压着化不开的沉。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窗纸泛出淡淡的鱼肚白,一夜无眠。
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我想起刚毕业那年,我也被裁过。那时候我们还没住在一起,我租着朝北的小单间,白天背着包出门,假装去上班,其实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整天,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脚边滚过,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世界丢下了。那种空落落的、往下坠的失重感,我太懂了。
我只希望,她不用再一个人,尝一遍这种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醒了。
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依旧望着窗外。窗玻璃上结了薄薄的冰花,像细碎的羽毛。听见我动,她回过头来,眼睛有点肿,眼底的红还没褪尽,却比昨天稳了许多。
“醒了?”
“嗯。”
“墨书。”她叫我,声音轻轻的,顿了顿,却没再说下去。
我坐起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发梢带着一点夜的凉。“今天别想工作的事了,”我轻声问,“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去商场,去喝你爱喝的奶茶。”
她愣了愣,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发梢蹭着我的下颌,像软乎乎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