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是面具店。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满墙的面具就撞进了眼里。有遮住整张脸的华丽假面,镶着金边和鸵鸟毛,像从几百年前的舞会里走出来的;也有只遮住眼周的半脸面具,素白的底,描着细细的黑纹,干净又温柔。角落的木架上摆着几副半成品,白坯上只勾了浅浅的线条,等着被人画上最后的心意。
枕烟在面具墙前站了很久,脚步停在一副半脸面具前。
那是副素白的面具,只遮住眼窝的位置,眼周描着细细的金色藤蔓,顺着眼尾往上挑,像落了一缕阳光。从眼尾垂下来两颗泪滴形的珠子,一颗金,一颗银,在晨光里轻轻晃。
她指着那副面具,回头看我,眼里亮闪闪的:“好看吗?”
我点了点头。
“像你。”她说。
我愣了愣。
“像那晚贡多拉上,你看着我的眼神。”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耳边,“温柔里,藏着一点怯生生的软。”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叫店员把面具包了起来,接过纸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像捧着一份珍贵的心意。
走出面具店,没走几步,就是一家玻璃店。威尼斯的穆拉诺玻璃向来有名,这家店不大,橱窗里却摆满了各色玻璃器,高脚杯、花瓶、摆件,还有拇指大的小动物,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把彩虹揉碎了封在里面。
枕烟在一只玻璃兔子前停了下来。
那兔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阳光照上去,就漫出细碎的七彩光。长长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点,乖巧得像缩在那里的一团云。
“你看,像不像你?”她拿起那只兔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的长耳朵,笑着看我。
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指尖,笑着说:“那你该找只狐狸才对。”
她也笑了,把玻璃兔子攥在手心,眼里的光软得很:“狐狸已经找到它的兔子了。”
我们买下了那只玻璃兔子,她把它和面具放在一起,像藏好了两个小小的秘密。
再往前走,是一家蕾丝店。威尼斯的蕾丝是出了名的精致,橱窗里挂着桌布、手帕、蕾丝扇,还有一件完整的米白色婚纱。那件婚纱挂在橱窗最里面,蕾丝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像爬满了细碎的白玫瑰,领口是温柔的V型,半透明的袖子上绣着缠枝的花纹,大裙摆铺开来,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枕烟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件婚纱,没说话。
“好看。”她轻声说。
“嗯。”我应着。
“但不如去年那件。”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愣了愣,随即想起去年深秋的事。那时候沧念还没攒钱给我们买戒指,我们路过一家婚纱店,她拉着我进去试了那件白纱,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身上,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连呼吸都忘了。
“那件还在。”我说。
她眨了眨眼,看着我。
“在我心里,从来没挪过地方。”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意软得比橱窗里的蕾丝还要温柔,连耳尖都漫上了一点淡淡的粉。
逛完小店,我们又去坐了贡多拉。船夫还是昨晚那位,看见我们,笑着用意大利语打了招呼,我们听不懂,也笑着点头回应。
黑色的小船慢慢离开岸边,滑进窄窄的水巷。白天的水巷和夜晚完全不一样,阳光落在两边的砖墙上,把斑驳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生锈的铁栏杆上缠着绿藤,石阶上的青苔浸了水,泛着润润的绿。偶尔有窗户推开,窗边的老奶奶探出头,笑着朝我们挥挥手。
枕烟从船边伸出手,指尖划过水面。水凉凉的,滑滑的,从她的指缝里流走,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墨书。”她叫我,声音里带着水意的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