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噩梦,是蒙了一层雨雾的窗。
画面模糊得很,却又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清晰得扎眼。母亲站在很远的地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一枚旧银簪,脸上的笑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是春日里融了冰的溪水,软的,温的,能把所有的不安都化开。
我想朝她跑过去,脚却像被钉在了泥地里,一步都迈不开。
“妈。”我喊她,声音在空旷的梦里撞来撞去,落不到实处。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漫上了一层难过,一层告别。
“妈!”我又喊,拼了命地往前挣,脚下却依旧纹丝不动。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被漫上来的晨雾吞了进去,连轮廓都要散了。
“妈!别走!”我拼命地喊,喉咙发紧,“妈,我好想你……”
然后,我醒了。
睁眼是化不开的黑暗,只有一缕月光从厚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银线似的落在地板上,又斜斜地扫过我的脸颊。脸上湿凉一片,抬手一摸,指腹全是泪。原来梦里哭了,醒了还在哭,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落,滴在枕套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
身侧的温度忽然贴了过来,一只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带着刚醒的软意,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
“墨书。”是枕烟的声音,哑的,轻的,裹着睡意,却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做噩梦了?”
我转过头,撞进她半睁的眼眸里。月光把她的侧脸描得很柔和,长睫垂着,眼里的迷糊散得很快,只剩下满满的疼惜。我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和记忆里,母亲哄我睡觉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没事了。”她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像落在雪上的月光,“我在呢。”
我靠在她肩上,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软的,暖的,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可我拼命地想,却想不起母亲的味道了。
这么多年了,早就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傍晚的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地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混着油烟,混着米饭的甜,闻着就觉得安心,觉得天塌下来,也有地方躲。
后来母亲不在了,那种味道,就再也没闻到过。
“妈妈……”我揪着她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我好想你。”
她在黑暗里没说话,只是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尖依旧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头发,从发梢到发根,温柔得能把人溺进去。
那一夜,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了力气,眼皮沉得厉害,才在她的怀里,伴着她平稳的心跳,又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阳光已经漫过了落地窗,暖融融地落在床尾。身侧的位置空了,温度却还留着。我坐起身,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压着的纸条,是枕烟的字迹,清隽又温柔,墨痕还带着淡淡的纸香:
“我去买菜,你再睡会儿。——枕烟”
我捏着那张纸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的人了,做噩梦哭着喊妈妈,还被她抱了一夜,想来是幼稚得很。可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
因为她在,因为她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我妥帖地护在怀里。
原来这就是家。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影子。想起她炒菜时,围裙上总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想起她盛饭时,总往我碗里多压一勺米饭;想起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弯出细细的纹路,像春日里开的花。
那些画面,一年比一年模糊了,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爱着的感觉,却一直都在。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沧念飘在客厅的半空中,看见我进来,立刻晃着雾团飘了过来。
“书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