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端着宵夜进来,见她望着门口出神,轻声道:“公主明知凌护卫性子刚正,偏让她做这种事,怕是会让她心里难受。”
“难受也得受。”温惊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子糕,“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两全其美。她若只懂舞剑不懂变通,迟早会被人害死。我今日教她的,是活下去的道理。”
云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她跟着公主多年,最清楚公主的性子,偏执又深情,越是在意,越是抓得紧,只是这份紧,往往会变成彼此的枷锁。
夜幕渐深,月上中天,子时的钟声在宫墙内悠悠回荡。东宫的守卫比寻常宫殿森严数倍,明岗暗哨交错,火把映得宫墙通红。凌肖换了一身玄黑劲装,将归尘剑藏在宽大的袖中,玄铁发冠换成了黑色发带,束紧高马尾,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眸,如暗夜中的孤狼,悄无声息地避开守卫,翻过高墙,潜入东宫。
张承的住处在东宫偏院,此刻屋内还亮着灯。凌肖伏在屋顶,掀开一片瓦,低头望去,只见张承正与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对坐,那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正是柳玉茹。
“公公放心,太子那边我已打点妥当,另外当年温惊寒的母妃死在冷宫这件事,知道其中细节的下人全被灭口,往后这东宫,便是公公的天下。”柳玉茹端着茶杯,语气得意。
张承赔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全靠太子妃您家父柳丞相照拂,老奴必定尽心辅佐太子。只是长公主那边……听说她近日动作频频,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查又如何?”柳玉茹冷笑,“一个外室所生的公主,连赵子的姓都没占上,跟的还是她那个倒霉娘的姓,就算前几年得了先帝几分纵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等太子登基,第一个便要了她的命!”
两人密谈许久,柳玉茹才起身离去。张承送走柳玉茹,回到屋内,将一份卷宗锁进了床头的暗格,随后才吹灭烛火,上床歇息。
凌肖待屋内彻底没了动静,才轻手轻脚地从屋顶跃下,指尖沾了点迷香,从窗缝吹进去。片刻后,屋内传来均匀的鼾声,她撬开窗锁,闪身而入。
暗格很好找,凌肖三两下便打开了,里面果然是张承往来的信件,大多是与柳玉茹的勾结之语,还有克扣东宫份例、贪墨银两的记录。她按照温惊寒的吩咐,将那些真的来往信件和密卷洗劫一空,并且将事先准备好的假信混进去,装到自己特意带来的布包里,正欲转身离去,却瞥见桌案上放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瑜”字,是太子的贴身之物,想来是太子赏赐的。
凌肖的指尖顿了顿,心底的愧疚又涌了上来。张承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可她终究是用了卑劣的手段。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转身出了屋子,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暗夜之中。
回到公主府时,天还未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凌肖没有回偏院,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演武场。她卸下藏在袖中的归尘剑,抬手挽了个剑花,剑身出鞘,寒光凛冽,剑穗上的发丝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开始练剑,一招一式依旧利落杀伐,可仔细看便会发现,剑招之间多了几分凌乱,不复往日的沉稳坚定。高马尾随剑势翻飞,碎发贴在汗湿的颊边,肩上的伤口因剧烈动作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挥剑,似是要将心底的挣扎与愧疚,都发泄在这剑上。
归尘剑一次次劈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剑穗缠在木桩上,她用力一扯,才将剑收回,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不止。
“凌姐,歇会儿吧,练了这么久,也该累了。”
彭策的声音从演武场门口传来,他手里端着一盏安神茶,身上还穿着禁军的制服,想来是刚巡查完宫禁,特意绕过来看看。
凌肖收了剑,垂眸擦拭着剑身,语气冷淡:“无事勿扰。”
彭策也不介意,走上前将安神茶递到她面前,挠了挠头,憨声道:“凌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公主让你做的事,虽是无奈之举,但终究是违了你的心意。可公主也是为了自保,这宫里,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
凌肖抬眼看向彭策,他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关切,眼神真挚。她沉默片刻,终究是接过了安神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热。“我知道。分内之事,无甚舒服不舒服。”
“你就是太犟了。”彭策叹了口气,看着她肩头渗出的血迹,又道,“伤口又裂了吧?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等会儿我给你送过来。公主那边,我也会帮你说说情,下次若是有这种事,我替你去做便是。”
凌肖摇摇头,将茶杯递还给彭策:“不必。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公主的吩咐,我既应了,便不会推诿。”
彭策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无奈地耸耸肩,接过茶杯悻悻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凌姐,别练太狠了,身体要紧!”
看着彭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凌肖才重新握紧归尘剑,剑身映着她冷冽的眉眼,她低声呢喃:“公主,臣的剑,终究是你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