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使大人今天没中毒,也没明显外伤,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冷白几分,嘴唇紧抿,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她站在诊堂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犹豫。
卫清绝抱着胳膊走出来:“殷左使,这次是哪里不妥?是终于研究出了不用中毒也能取我性命的法子,还是又来赠送新型毒药体验?”
殷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放下抵唇的手,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声音依旧冷淡:“卫清绝。教主是否在此?”
卫清绝眉梢一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可没忘沈知微叮嘱的保密。
殷辞沉默片刻,才生硬地道:“教中有紧急事务,需禀报教主。”她顿了顿,补充,“并非有意打扰。”
这话从殷辞嘴里说出来,几乎算是委婉的道歉了。卫清绝有些意外,看来上次中毒被救,以及教主重伤之事,让这位冷面左使也有所触动?
“她伤势未愈,需要静养。”卫清绝没直接回答,但语气缓和了些,“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可否稍缓两日?或者,你先告诉我,我转达?”
殷辞眉头微蹙,显然不习惯经由他人传递消息,尤其是卫清绝这个叛徒。但她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门帘,想起教主的伤势和吩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放在桌上。
“西域五毒门残余,与塞北几个势力勾结,似有异动。详情在此。”言简意赅。
卫清绝拿起信,掂了掂:“知道了。我会转交。”
殷辞颔首,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内容却“教主体内的寒魄之毒,此次重伤是否引动?你多留心。”
寒魄?卫清绝心中一震。这是一种极阴寒的慢性奇毒,她之前诊脉竟未完全察觉,想来是沈知微用深厚内力强行压制了。这次重伤,内力涣散,毒性恐怕难以抑制。
“你怎么知道?”卫清绝追问。
殷辞没有回头:“很多年前,教主为救一位故人,曾中此毒。”她没有再说下去,身形一闪,已然消失。
卫清绝捏着信,眉头紧锁。沈知微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和旧伤,故人,什么鬼故人。
她拿着信回到后院病房,沈知微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侧影单薄。
“殷辞来了,送信,说西域和塞北有动静。”卫清绝把信递过去,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还说你体内有寒魄之毒?”
沈知微接过信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拆开信,快速浏览,神色平静:“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寒魄是旧事了,早已无碍。”
“无碍?”卫清绝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腕,再次诊脉。这次她有了方向,细细探查,果然在脏腑深处察觉到一缕极其隐晦、却如附骨之疽的阴寒之气,正与她心脉旧伤以及此次新创交织在一起,蠢蠢欲动。
“沈知微!”卫清绝真的怒了,连名带姓吼她,“这叫无碍?这毒再拖下去,加上你的心疾和伤口,你迟早变成一块冰雕!还是碎掉的那种!”
沈知微被她吼得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涨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低声道:“此毒难解,药材稀有,解法也痛苦。这些年,我已习惯了。”
“习惯个屁!”卫清绝爆了粗口,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最烦你们这种不把命当命的!药材稀有?我这儿没有,不会去找吗?!解法痛苦?有我银针止痛,能痛死你吗?!”
她猛地停步,瞪着沈知微:“从今天起,你的治疗方案升级!治心疾,疗外伤,祛寒毒,三管齐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动用内力,不准劳心教务,不准再瞒着我任何伤势病情!”
她一口气说完,气势汹汹,像个护崽的老母鸡,虽然崽是威震天下的魔教教主。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用教主的威严压人。等卫清绝说完,她才轻轻拉了拉卫清绝的衣袖,最近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好,都听你的。”她语气温顺,甚至带了点讨好,“那现在能申请一块桂花糕,安抚一下被大夫吓到的病患吗?”
卫清绝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女人气死。
“没有!”她恶声恶气,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喷香的桂花糕,“只有药膳糕!加了黄连的!爱吃不吃!”
沈知微看着那明明就是正常桂花糕的点心,眼中笑意盈盈,捻起一块,小小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说:“嗯,果然是加了黄连,清火解毒,卫大夫费心了。”
卫清绝扭过头,耳朵尖有点红。她决定,明天就去研究一下,怎么把黄连真的加进桂花糕里,还让人吃不出来的方法!
平安医馆的日子,就在这种鸡飞狗跳的伤病日常继续着。卫清绝的账本上,欠债名单越来越长,魔教要员占比越来越高。而她后院的那间“VIP病房”,似乎也越来越有长住的趋势。
至于未来,是魔教的仇敌先踏平医馆,还是卫大夫先被这群“VIP客户”气到升天,抑或是她和某位赖着不走的教主发展出什么更“离谱”的关系?
谁知道呢。
反正,卫清绝已经默默开始在后院开辟一小块药田,专门种植某些稀有、昂贵、针对心疾和寒毒的药材了。
一边种,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亏本买卖!绝对是亏本买卖!沈知微,你这辈子都得给我打工还债!”
微风吹过,药苗轻轻摇曳。屋内,传来某人品尝“黄连桂花糕”的满足轻叹。
或许,这也不是一桩太亏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