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府的东厢房被布置一新。
大红帐幔,鸳鸯锦被,连窗上的窗花都是新剪的。静姝站在房中,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春梅正忙着归置行李,嘴里不停念叨:“少爷待少夫人真好,这屋子布置得比苏州的新房还讲究。”
确实讲究。梳妆台上摆着苏州的菱花镜,多宝格里放着几件她在家时常把玩的小玩意儿,连熏香都是她惯用的沉水香。可见夫君是用了心的。
“夫人,”墨雨在门外轻声道,“公子说晚膳设在正厅,请您收拾妥当后过去。”
静姝应了一声,坐到镜前重新理妆。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她用脂粉细细掩盖,又在颊边淡淡扫了些胭脂。最后拿起那支含苞玉兰簪,犹豫片刻,还是簪在了发间。
正厅里,潘君瑜已等在桌旁。
她换了身月白常服,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束着,比白日里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书卷气。见静姝进来,她起身相迎:“坐。”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江南风味。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腌笃鲜,静姝看着,眼眶发热,这些都是她在家时常做的菜。
“尝尝可还地道?”潘君瑜为她布菜,“厨房请的是苏州厨子,是家乡的做法。”
静姝夹了一筷鱼肉,确是苏州味道。她轻声道:“夫君费心了。”
“应该的。”潘君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真诚,静姝抬眼看向她。烛光里,夫君的眉眼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多了些温柔。
“不委屈。”她摇头,“妾身在家一切都好,只是挂念夫君。”
潘君瑜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吃饭吧。”
两人默默用膳,气氛有些凝滞。静姝偷偷打量夫君,三年不见,他确实变了。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宇间添了沉稳,也添了沧桑。尤其那双眼睛,深得像潭,让人看不透。
用罢膳,潘君瑜并未如静姝担心的那样起身去书房,而是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
“夫君。。。”静姝迟疑道,“妾身住东厢,那夫君。”
她问得小心翼翼,心跳如鼓。按照规矩,她是正妻,该与夫君同住正房。可三年前新婚时,夫君便不与她同房。
潘君瑜沉默片刻,轻声道:“自然是一起。”
一起。
这两个字让静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跟在夫君身后走进正房,看着那张宽大的雕花床,手心沁出细汗。
潘君瑜走到屏风后更衣,静姝坐在床沿,她能听见屏风后窸窣的脱衣声,能看见烛光投在屏风上的人影,修长,挺拔,消瘦。
夫君,真的很瘦。
潘君瑜换了寝衣出来,见静姝还端坐着,温声道:“睡吧。”
两人并排躺下。锦被宽大,却遮不住那份尴尬的疏离。静姝能闻到夫君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她想起信中说夫君体弱,常要服药。
“睡吧。”潘君瑜又说了一遍,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静姝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夫君离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可又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三年等待,终于同床共枕。
静姝进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官场。
第二日便有拜帖送来,是隔壁陈御史的夫人,说要来拜会。接着是王侍郎的夫人、李尚书的儿媳。不出三日,潘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潘君瑜看着那一摞拜帖,眉头微蹙:“你若不想见,便不必见。”
“这不妥吧?”静姝迟疑道,“都是官眷,妾身初来乍到,若是推拒,怕给夫君惹麻烦。”
潘君瑜看她一眼,眼神复杂:“你无需勉强自己。”
话虽如此,静姝还是见了。第一拨来的是陈御史夫人,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说话爽利,拉着静姝的手细细打量:“早就听说潘夫人是苏州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又压低声音:“潘大人年少有为,又这般疼夫人,真是羡煞旁人。”
静姝只是笑,心中却苦涩,疼吗?夫君待她客气周到,却总隔着什么。
接下来几日,宴请的帖子雪片般飞来。有赏菊的,有听戏的,有品茶的。静姝几乎日日出门应酬。她谨记母亲的叮嘱,少说话,多观察,举止端庄得体,倒也得了个“娴雅贞静”的名声。
只是这些宴饮上,她常能听到些话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