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抬眼看着她,烛光摇曳的车厢里,夫君的脸半明半暗。她忽然问:“夫君想要子嗣吗?”
潘君瑜一怔,随即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郑夫人说妾身该为子嗣着想。”静姝的声音有些颤,“她还说贵妃娘娘可以赐宫女。”
潘君瑜脸色一沉:“不必理会。子嗣之事,顺其自然。”
“可是夫君。。。”
“静姝,”潘君瑜打断她,语气难得地严厉,“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我潘君瑜此生,有你一人足矣。”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静姝却听出了其中的疲惫与无奈。
一人足矣。
可他们甚至不是真正的夫妻,何来“足矣”?
宫中赏菊宴后数日,静姝应几位相熟夫人之邀,前往广和楼看新排的《长生殿》。
包厢在二楼,正对戏台。开锣前,夫人们闲聊着京中轶事,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云娘身上。
“要说这云娘也是奇女子,”陈御史夫人摇着团扇道,“唱红了江南,又来京城。多少人想纳她为妾,她都回绝了,说是要唱戏唱到唱不动那天。”
李尚书儿媳接口:“可不是么。前些日子郑贵妃的侄子想强纳她,她竟以死相逼,班主赔了好大一笔钱才摆平。”
静姝静静听着,手中茶盏微微发烫。
戏开锣了。
云娘扮的杨贵妃确实绝色。眉眼精致如画,身段风流婉转,唱到“婉转蛾眉马前死”时,眼中含泪,情真意切,满堂寂静,唯有她的唱腔绕梁。
静姝看着,心中那根刺隐隐作痛。这样一个女子,才貌双全,性情刚烈,难怪夫君会另眼相看。
戏至中场休息,静姝借口更衣,走到廊下透气。秋夜的风已有凉意,她拢了拢披风,却看见不远处廊柱旁,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夫君,和云娘。
云娘已卸了戏妆,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与台上艳光四射的杨贵妃判若两人。她正微微仰头,对潘君瑜说着什么。
潘君瑜微微低头听着,神情专注。那个角度,那个姿态,让静姝心头一紧。
她本要转身避开,却听见云娘的声音随风飘来:
“听闻潘夫人已抵京,不知可还习惯京城水土?妾身初来京城时,很是不适北方干燥,每日要以蜂蜜润喉方能开嗓。”
潘君瑜的声音很低,静姝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微微颔首。
云娘继续道:“潘大人常来看戏,妾身感念。如今夫人来了,若得闲暇,不妨携夫人同来。妾身新排了几出苏州戏文,想着夫人是苏州人,或会喜欢。”
这话说得得体,是寻常的问候与邀约。可静姝看着云娘仰头看夫君的神情,看着夫君专注倾听的姿态,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夫君从未提过,要带她来看戏。
也从未说过,云娘会排苏州戏文。
原来夫君与云娘,已经熟稔到可以谈论她的喜好,可以相邀同游。
她忽然想起新婚时,夫君说“春闱在即,不敢懈怠”。想起这三年,夫君说“辽东事定便归”。想起重逢以来,夫君的温柔与疏离。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推脱,所有的克制,此刻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也许不是忙于公务,不是体谅她辛苦,不是性格清冷。
而是心里,早已有了别人。
静姝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开。回到包厢时,戏已重新开锣,杨贵妃正在唱“此恨绵绵无绝期”,声声泣血。
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夫君与云娘并肩而立的画面,是云娘那句“若得闲暇,不妨携夫人同来”。
夫君会带她来吗?
还是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