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静姝的啜泣渐渐平息。她的一只手环上了潘君瑜的腰,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坠入虚空。呼吸慢慢均匀,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仿佛终于在梦中找到了安宁。
潘君瑜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月光透过窗纸,在静姝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泪痕未干,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鼻尖微红,唇色苍白,这样脆弱,这样无助,却因为她的一个拥抱,就放下了所有防备。
她想起三年前离家时那个清晨,静姝站在门口,眼中含泪却强笑着说“家中玉兰,静待花开”。那时她接过玉簪,只觉得是一份责任。
可此刻,怀中的温软这样真实,静姝依赖的姿态这样真切,她的心跳这样急促,君瑜明白,这份责任早已在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对不起。”她无声地说,将脸轻轻贴在静姝发顶。
茉莉的淡香混合着她身上常年不散的墨香,在黑暗中氤氲成一种温暖的气息。这是三年来,她们第一次这样亲密地相拥而眠。静姝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身体彻底放松,像漂泊已久的舟终于靠岸。
潘君瑜保持着这个姿势,手臂渐渐发麻,却舍不得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温暖得让人心碎的夜晚就会消失,她们又会回到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日常。
她忽然希望夜能再长些。
怀中的静姝轻轻动了动,似乎要醒了。潘君瑜本能地想要松开手,可静姝环在她腰上的手没有放开。
“夫君。。。”静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和迷茫。
四目在黑暗中相对。静姝似乎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正被夫君拥在怀中。她脸颊泛红,却没有挣脱,只是轻声问:“妾身又梦魇了?”
“嗯。”潘君瑜应道,没有立刻松开手。
静姝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梦见看戏时,台上的杨贵妃忽然变成了云娘,她在唱一首妾身从未听过的曲子。”
潘君瑜的手臂不由地紧了紧。
“什么曲子?”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记不清了,”静姝摇摇头,将脸往她颈间埋得更深些,“只记得最后一句,好像是‘戏里戏外,真假难分’。”
这话说得轻,却像石子投入心湖。潘君瑜的手臂慢慢松开,躺回自己的位置。可被窝里的暖意还在,静姝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还在她鼻尖萦绕。
“睡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一丝温柔,“不过是梦。”
静姝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呼吸绵长安稳。
潘君瑜却再难入眠。
晨光初透时,潘君瑜轻轻起身。她站在床前看了静姝一会儿,才转身去更衣束发。铜镜里映出的脸依旧清俊沉稳,唯有眼底有一抹淡淡的青影。
推开房门时,秋晨的凉风扑面而来。潘君瑜回头看了眼仍在熟睡的静姝,轻轻带上了门。
晨光里,她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从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昨夜那个拥抱开始,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那句“戏里戏外,真假难分”,不止是静姝的梦呓。
也是她,潘君瑜,这二十多年来每一天都在面对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