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珏又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忍心叫醒孩子,告辞离去。临走前,他深深看了静姝一眼:“嫂嫂,嗣儿托付给您和大哥,我们放心。”
这话说得诚挚。静姝送他到二门,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五味杂陈。
傍晚君瑜回府,听静姝说了此事,沉默良久。
“该让他们见见的。”她最终说,“嗣儿毕竟是他们的骨血。”
静姝轻叹,“我怕孩子还小,不懂这些。”
君瑜握住她的手:“等他大些,我们会告诉他。不瞒他,也不骗他。”
这话让静姝心安。她靠在君瑜肩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春的风温暖湿润,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香气。
“君瑜,”她忽然问,“若有一天,嗣儿知道了真相,会怨我们吗?”
“不会。”君瑜回答得很快,“我们会让他知道,他是被爱着的。被很多人爱着。”
这话说得坚定。静姝抬头看她,在渐浓的暮色里,君瑜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这个女子,以不可思议的勇气走出了一条不可思议的路,却始终保有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爹爹!娘!”
承嗣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扑进两人中间。君瑜将他抱起,孩子身上还带着睡意,软软地靠在她肩头。
“爹爹,今天嗣儿生辰,有没有礼物?”
君瑜与静姝相视一笑。
“有。”君瑜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毛笔,笔杆上刻着“承嗣”二字,“这是爹爹用过的第一支笔,现在送给嗣儿。”
承嗣接过来,好奇地摸着上面的刻字。
静姝也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潘母给的那块羊脂白玉:“这是祖母给的,娘给嗣儿系上。”
孩子一手握笔,一手摸玉佩,眼睛亮晶晶的:“嗣儿喜欢!”
那夜,潘府摆了小小的家宴。没有外客,只有一家三口。静姝亲手做了长寿面,君瑜给承嗣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烛光摇曳,笑语晏晏,是最寻常的家的模样。
夜深人静时,君瑜看着熟睡的承嗣,忽然对静姝说:“我想请旨外放。”
静姝一怔:“外放?”
“去地方上做几年巡抚。”君瑜声音平静,“一来避开京中是非,二来我也想为百姓做些实事。总是在朝中争来斗去,累了。”
静姝握住她的手:“你去哪儿,我和嗣儿就去哪儿。”
“地方上苦。”
“不怕。”静姝笑了,“再苦,苦不过辽东。”
君瑜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是啊,经过辽东的风雪,还怕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了满院。那株老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花期已过,枝叶却更见苍翠。
来年春天,还会再开的。
就像她们的日子,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会有一树玉兰,在春风里如期绽放。
而此刻,她们相拥而眠。承嗣在隔壁均匀地呼吸着,偶尔梦呓一声“爹爹”。
这个夜晚,如此安宁。
安宁得让人几乎忘了,暗处还有眼睛在盯着,还有危机在潜伏。
但至少今夜,让她们好好睡一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