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抬眼,笑容温柔:“你回来了。”顿了顿,看向她身后,“嗣儿在屋里写字,他说爹爹回来要检查功课。”
承嗣闻声跑出来,扑进君瑜怀里。孩子长高了些,脸却瘦了一圈。君瑜抱起他,又看向静姝,眼中满是心疼:“苦了你们了。”
那夜,一家三口终于同桌吃饭。承嗣叽叽喳喳说着这些日子的事,静姝静静听着,偶尔给君瑜夹菜。烛光摇曳,映着三张脸庞,是劫后余生的温暖。
可君瑜看得清楚,静姝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吃了几口便放下,说饱了。夜里她咳得厉害,怕吵醒君瑜,便用帕子捂着嘴,一声声闷在胸腔里。
君瑜坐起身,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抚她的背。待咳声渐止,帕子上已见了血。
“明日请大夫来看。”君瑜声音发涩。
静姝靠在她肩上,轻轻摇头:“老毛病了,养养就好。”顿了顿,“你在湖州可还好?”
“疫情止住了,死了三百多人。”君瑜闭上眼,“我下令焚了疫村,那些村民跪在火场外哭,静姝,我这双手,救了一些人,也毁了一些人的家。”
静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可有些事,尽了力也未必能圆满。
冬月里,京城来了旨意。
新帝登基已满一年,朝局渐稳,下诏召潘君瑜回京,任户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入阁办事。宣旨太监念完,笑道:“潘大人治理浙江有功,陛下常念叨您呢。此番回京,是要大用的。”
巡抚衙门的属官纷纷道贺,潘君瑜却看着那卷明黄圣旨,久久不语。
静姝在屏风后听见,手中的药碗晃了晃,汤药洒出几滴。承嗣仰头看她:“娘,我们要回京城了吗?”
“是啊。”静姝摸摸他的头,“回京城。”
那夜,夫妻二人在灯下对坐。西湖的冬夜寂静,远处有净慈寺的钟声隐约传来。
“你若不欲回京,我可上疏辞谢。”君瑜先开口。
静姝却摇头:“新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你躲了这些年,终究躲不过。”她顿了顿,“何况我的身子,京中太医到底好些。”
这话说得委婉,君瑜却听懂了,静姝的病,需要更好的医治。杭州虽好,到底比不得京城。
“那就回。”君瑜握住她的手,“此番回去,不一样了。我是户部尚书,是阁臣,有些事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如履薄冰。”
她说得笃定,静姝便信了。
离杭那日,杭州百姓自发相送。从巡抚衙门到运河码头,沿途摆了香案,有人跪着喊“青天留步”。承嗣趴在车窗上看,小声问:“爹爹,他们为什么哭?”
君瑜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些朴素的面孔,想起这六年,修了三条水渠,清了漕运积弊,减了五十万两苛捐杂税,也罢了三十七个贪官。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生。
而她自己,也从一个需要时刻警惕身份泄露的“孤臣”,成长为真正的封疆大吏。新帝需要她回去,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这个秘密无人知晓,而是因为她的能力、她的政绩,已足以让那些非议闭嘴。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官船北上的时候,西湖已蒙上薄雪。静姝靠在她肩头,轻声哼起苏州小调,是当年哄承嗣睡觉时常哼的。承嗣趴在窗边看运河两岸的风景,忽然回头说:“爹爹,杭州的玉兰,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君瑜摸摸他的头,“年年都会开。”
船行渐远,江南的山水渐渐模糊。前方是京城,是更复杂的朝局,是未知的挑战。
但这一次,她潘君瑜,是治理一方有功的巡抚,是新帝亲召回京的户部尚书。
而她的身边,有静姝,有承嗣。
这就够了。
船舱外风雪渐起,运河开始结冰。而舱内烛火温暖,映着一家三口依偎的身影。
北上的路还长,但她们在一起,便不惧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