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她俯身,在棺边轻声道,“又要让你等我。”
合棺时,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等这对玉簪再次重逢,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这句话,只有跪在最近的承嗣听见了。他抬头看向父亲,看见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静姝葬在潘氏祖茔。墓碑上刻着:
显妣潘母汪氏静姝之墓
左下是一行小字:
子潘承嗣泣立。
没有溢美之词,只是一个儿子为母亲立的碑。简单,却厚重。
守丧百日,君瑜闭门不出。她在静姝生前住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对着那面铜镜,有时看着窗外的玉兰树。春天来了,玉兰又开,洁白如雪,可赏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崇祯二年春,京城来使。
新帝登基已二年,朝局却愈发艰难。关外有后金虎视眈眈,关内流寇四起,朝中党争不休。皇帝亲笔御书,召潘君瑜回京,任内阁首辅。
圣旨念完,宣旨太监看着眼前这位鬓发全白的老臣,小心道:“潘老,陛下说国事艰难,望您以江山社稷为重。”
潘君瑜跪接圣旨,没有说话。起身时,承嗣扶住她:“父亲,您的身子。”
“收拾行装吧。”她淡淡道,“三日后启程。”
她没有选择。新帝是她一手教导的太子之子,如今坐在那个风雨飘摇的龙椅上,眼神里是和她当年一样的孤独与决绝。她教过“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如今,该是她践行“为臣者当以死报国”的时候了。
离苏那日,她去了一趟坟前。清明刚过,坟头青草已长出一指。她抚着墓碑,轻声道:“静姝,我又要让你等了。”
风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回答。
崇祯四年,冬。
京城的冬天比苏州冷得多。首辅值房里炭火烧得旺,潘君瑜却仍觉得寒意透骨。案上奏章堆积如山,辽东请饷,陕西请赈,河南请兵,处处是要钱要粮,可国库早已空虚。
这二年来,她殚精竭虑。整饬吏治,清查亏空,甚至动了皇庄,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咳疾日重,有时批着奏章就会咳出血来。
太医来瞧,只摇头:“首辅这是积劳成疾,心脉衰微需静养。”
静养?如今这局势,如何静养?
腊月二十三,小年。她终于撑不住,晕倒在值房。抬回府时已不省人事,昏迷中只喃喃唤着“静姝”。
承嗣从苏州赶来,跪在床前。君瑜醒来时,看见儿子通红的眼睛,竟笑了笑:“哭什么,人都有这一天。”
“父亲。”承嗣哽咽。
“我死后,与你娘合葬。”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苏州潘氏祖茔,生同衾,死同穴,我们做到了。”
她让承嗣取来一个铜匣。匣子旧了,铜绿斑斑,锁却完好。打开,里面是一支含苞的玉兰簪,一枚潘家祖传的龙纹玉佩。还有若干信笺。
“这簪子是你娘生前常戴的。”她拿起簪子,指尖摩挲着玉质的花苞,“玉佩是潘家世代相传,该给你但我想带着。”
她将簪子贴在胸口,玉佩握在掌心。然后看向承嗣:“其余皆可省。丧事从简,不必惊动朝廷。只一件事定要让我们合葬。”
承嗣重重点头,泪如雨下。
窗外又下雪了。京城冬天的雪,和苏州不一样,是硬的,冷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君瑜望着窗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苏州老宅,看见静姝坐在廊下,笑着朝她招手。
“静姝,”她轻声说,“三年了,我又让你等了三年。”
声音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