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月猛地想起手抄本上那行铅笔字。琉璃灯在井西第三砖下——但他们在砖下找到的,是铁盒,不是灯。
除非……“琉璃灯”指的不是实物,而是别的什么。
“琉璃文,”他突然开口,看向江敛墨,“你刚才说,琉璃文是用来把文字烧在琉璃器内部的。那有没有可能……琉璃灯本身,就是一份‘文书’?光透过琉璃,照在特定的地方,才会显出文字?”
江敛墨盯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有可能。但那就意味着,我们需要那盏琉璃盏。需要它,也需要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用什么角度,什么光线去照。”
他收起手机,看向阿森:“铁板能撬开吗?”
阿森摇头。“焊死的,而且锈死了。没有专业工具弄不开。而且井底空间太小,人施展不开。”
“那就先这样。”江敛墨把证据袋收好,又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沉到西边屋顶了,院子里开始起风。“先回去。老陈,麻烦你把图纸和琉璃文的照片发给你认识的老专家,问问看法。阿森,井的位置做好标记,暂时别让人靠近。”
两人点头。阿森开始收拾装备,老陈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璃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井。井口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风吹过,带着晚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意。他突然觉得,父亲二十年前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木盒,一句嘱托。
而是一个漩涡。
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旋转,把父亲、江敛墨的父亲、那盏琉璃盏、这口井、那些密文和图纸,还有现在的他,全部卷进去的漩涡。
而现在,漩涡的中心,正对着他张开。
“江先生。”他轻声说。
江敛墨转过身看他。
“如果……”沈璃月顿了顿,“如果我父亲和你父亲的死,真的和那个‘地宫’有关。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
“就会有人来找我们。”江敛墨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就像他们昨晚去找你一样。就像他们从沈知晦那里偷走笔迹、留下警告一样。就像他们二十年前,可能为了同一个秘密,做了什么一样。”
他走到沈璃月面前,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对视。
“所以你现在有选择。”江敛墨说,“你可以转身离开,当这一切没发生过。我会把找到的东西交给你,你可以选择烧掉、藏起来,或者交给警方。然后你回医院,养好伤,出院,继续过你的生活。那些警告,那些危险,那些二十年前的旧账,都跟你没关系。”
沈璃月没说话。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有点痒。他想起父亲摸他头时掌心的温度,想起父亲书房里永远散不去的旧纸和墨味,想起父亲说“等爸爸回来,再跟你一起打开”时,眼里那种复杂的、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
那可能是期待。可能是歉疚。也可能是……诀别。
“如果我选继续呢?”他听见自己问。
江敛墨看着他,暮色在那双深黑的眼里沉淀,像夜色漫进深井。
“那就没有回头路了。”他说,“一旦踏进去,要么找到真相,要么变成真相的一部分。没有第三种可能。”
沈璃月握紧了拐杖。木头硌着掌心,很疼。但他没松手。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江敛墨。
“那个木盒,”他说,“我虽然弄丢了,但我记得那个图案。我可以画出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西边屋顶。院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阿森的头灯在井边晃动,像黑暗里唯一的光点。
江敛墨看着沈璃月,许久,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黑暗里像一道移动的剪影。
沈璃月拄着拐杖跟上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身后,那口井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口,像一只永远阖不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