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您和刘老师。”小梅眼眶微红,“没有‘春藤计划’,没有你们每个月给我写信,鼓励我,我可能早就辍学嫁人了。”
她们在县城的小茶馆坐下。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扬起尘土。
“大学怎么样?”林余问。
“特别好。”小梅眼睛发亮,“我参加了学校的志愿服务队,周末去农民工子弟学校辅导功课。我还加入了文学社,开始写诗。”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林余。那是一首短诗:
《光》
曾经以为世界只有山的形状
直到有人告诉我
云层之上还有天空
天空之外还有星星
而星星也会变成种子
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长成新的光
林余读着,鼻子发酸:“写得真好。”
“是写给你们的。”小梅轻声说,“刘老师上次寄给我的书,我在扉页上看到一句话:‘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别人的光。’我想,你们就是我的光。现在,我也想成为别人的光。”
“你已经是了。”林余握住她的手,“小梅,你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
接下来的几天,林余走访了十几个受助女孩的家。有的女孩考上了大学,有的在职业学校学技术,还有的留在村里,用学到的农业知识帮助家人增产增收。
变化是细微而坚实的。一个叫阿秀的女孩,家里原本坚决不让她读高中,准备让她嫁人换彩礼。在“春藤计划”社工和mentor(刘春青担任她的mentor)长达一年的沟通后,父母终于松口。现在阿秀在县职高学护理,她说:“等我毕业了,要去镇卫生院工作,让村里的老人看病方便些。”
另一个女孩小芳,曾经因为喜欢女生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差点被送去所谓的“矫正机构”。在苏曼(她主动申请担任小芳的mentor)的远程心理支持和法律援助下,小芳坚持了下来,现在在市里的职业学校学设计。她在给苏曼的信里写:“苏老师,我终于敢对自己说,我没有病,我只是不一样。而不一样,也可以很美。”
最让林余触动的是,好几个女孩成为了“春藤伙伴”的志愿者,利用寒暑假回到家乡,给更小的女孩们补课,分享自己的经历。她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循环。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李主任请林余吃饭。这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基层干部,三年前还对林余充满警惕,如今已经把她当作战友。
“林记者,我得跟你说实话。”李主任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一开始我觉得你们这些城里人,就是来拍拍照,写写文章,感动一下自己就走了。没想到你们真的一直在做。”
她给林余倒酒:“你知道吗?因为你那个报道,市里真的出台了新政策,给女童教育专项补贴。因为你那个基金会,这些丫头们有了继续读书的机会。现在她们回来说‘李阿姨,我要上大学’,我听着,心里……”
李主任说不下去了,低头抹眼泪。
林余也眼眶发热:“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们这些在基层的人,一年年、一天天在做实事。我们只是把光聚过来一些。”
“不。”李主任摇头,“光很重要。这些丫头们,以前觉得人生就是这样了——嫁人,生孩子,干活,老去。现在她们知道,原来女孩子也可以有别的活法。这个‘知道’,就是最宝贵的光。”
窗外,山区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林余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到玉藤市时,站在高楼林立的街头,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如今她走遍大山深处,看见那些曾经如尘埃般的生命,因为一点点光,开始闪闪发亮。
她给刘春青发信息:“春青,我们做的,真的有意义。”
回复很快:“我一直知道。”
配图是家里的阳台:绿萝爬满了整面墙,开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三八线蹲在花盆边,蔓蔓和它的孩子们在藤蔓间嬉戏。念林坐在地上画画,画面上是一片茂盛的森林。
林余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设为手机壁纸。在这个远离家的山区县城,这张照片成了她最温暖的慰藉。
十一月,《蔓生》正式出版。新书发布会在玉藤市最大的书店举行,到场的人挤满了三层楼。刘春青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本书发布时的紧张。
三年过去了,她依然会紧张,但不再恐惧。
“《蔓生》这本书,写的是‘春藤计划’中一些女孩的故事。”刘春青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但更准确地说,它写的是‘成长’——那些在石缝中也要向上生长的力量。”
她讲了几个故事:小梅如何从差点被卖掉的女孩,成长为师范大学的学生;阿秀如何说服父母让自己读书;小芳如何接纳自己的性取向;还有那些成为志愿者的女孩们,如何把接受到的光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