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青抬头。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浅灰色毛衣,戴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她刚出版的《蔓生》。他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笑容里带着书卷气的腼腆。
“没有,请坐。”她礼貌地点头。
男人坐下后,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有她随手画的绿萝藤蔓速写。“你也喜欢植物?”
“家里养了一盆,养了很多年。”刘春青简单回答,注意力已转向即将开始的讲座。
讲座很精彩。那位生态作家讲述如何在城市化进程中记录消失的荒野,如何用文字为无法发声的自然代言。刘春青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提问环节,她举手问了一个关于“非人类叙事伦理”的问题。问题有些专业,作家思考片刻才给出回答。结束后,身旁的男人轻声说:“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我也一直在想,当我们替自然、替边缘群体发声时,如何避免另一种形式的‘代言暴力’。”
刘春青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男人笑了笑,递过一张名片:“杨树,自由撰稿人,也在做边缘群体的口述史项目。刘老师,我读过您的《三八线》和《蔓生》,很受启发。”
原来是同行。刘春青接过名片,也交换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沙龙结束后,几人移步书店咖啡区继续交流。杨树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对非虚构写作的见解与刘春青颇有共鸣。更难得的是,他提到自己正在做一个关于城市外来老年群体的项目,关注那些随子女迁居城市、在语言和文化隔阂中孤独老去的人。
“我奶奶就是这样,”杨树说,声音低了些,“从农村来城里帮我带孩子,等孩子大了,她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我想记录这些声音,哪怕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触动了刘春青。她想起林余的母亲,想起很多“春藤计划”里女孩的祖母。她们是故事的背景,却是生命的全部。
交流持续到傍晚。离开时,杨树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走出书店。“刘老师接下来去哪儿?我往地铁站方向。”
“我先生来接我。”刘春青看了眼手机,林余五分钟前发消息说已到附近。
杨树点点头,神色无异:“那明天作家协会的研讨会见?”
“明天见。”
林余的车停在街角。刘春青上车时,林余正低头回工作消息,随口问:“沙龙怎么样?”
“挺好的。遇到个做口述史的同行,聊得来。”刘春青系好安全带,没注意到林余敲击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
“男的女的?”
“男的。叫杨树,挺有想法的一个人。”
林余“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车驶入暮色中的车流,电台放着轻音乐,两人各怀心事。
那天之后,刘春青与杨树因工作交集又见了几次面。作家协会的研讨会,图书馆的专题分享,甚至一次“春藤文库”的稿件评审——杨树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看看孩子们的文字,提些专业意见。
他的确专业,评点细致中肯,给几个女孩的写作提供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小梅尤其喜欢他,说杨老师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别。刘春青也逐渐放松警惕,将他视为可以探讨专业问题的同事。
变化发生在十二月初。市里要举办一个“城市记忆”影像展,征集关于玉藤市变迁的摄影和短片作品。策展人同时邀请了刘春青和杨树担任文学顾问,负责作品的文字阐释。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频繁见面,共同审看作品,讨论文案。有时在策展人办公室,有时在咖啡馆,有时在杨树的工作室——一个堆满书籍和档案的老公寓。
林余第一次察觉到异样,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回家,发现刘春青还没回来。打手机,响了很久才接。
“春青,在哪儿?”
“还在杨树这儿看片子,有个系列的叙事逻辑需要理顺。”电话那头背景安静,刘春青的声音带着工作时的专注,“可能要晚点,你先吃,别等我。”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十点半吧。你先睡。”
挂了电话,林余看着一桌冷掉的饭菜,心里莫名堵得慌。这不是刘春青第一次因为工作晚归,但“在杨树这儿”这个地点,像一根细刺扎进肉里。
她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戒了很久,偶尔压力大时还是会抽一两根,夜色中的玉藤市灯火璀璨,她却感到一种熟悉的、久违的不安。像很多年前,当她还不确定刘春青是否也会喜欢女生时,那种悬在半空的无着落感。
十一点,刘春青才回来,身上带着初冬夜间的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家里任何一款香氛的味道——像是雪松混着旧书页的气息。
“回来了?”林余从沙发上站起来,尽量让声音平静。
“嗯,片子比预想的复杂。”刘春青脱下外套,没注意到林余审视的目光,“你吃饭了吗?”
“吃了。”林余顿了顿,“那个杨树……你们最近走得很近?”
刘春青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工作需要。他是很专业的合作伙伴。”
“只是工作?”
这话问得直接,空气瞬间紧绷。刘春青转过身,看着林余:“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余别开视线,“就是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