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平允大学附属心理医院三层。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籍混合的气味,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和心理健康宣传海报。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纪恋溪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瓶已经温了的矿泉水。她盯着对面墙上挂钟的秒针,看它一格一格跳动,数到第一百二十下时,诊疗室的门开了。
许栀鸢医生先走出来。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白色衬衫,齐肩的栗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而敏锐。她是纪致宁的同事,也是国内少数专攻精神分裂症早期干预的专家之一。
“沈小姐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许医生在纪恋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专业,“但好消息是,她的病识感很好——她知道自己在生病,愿意配合治疗。这在精神分裂症患者中非常可贵。”
纪恋溪感觉喉咙发紧:“她……在里面说什么了?”
许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我们先谈谈支持系统的问题。沈小姐提到,她最近开始了一段亲密关系。”她抬起头,“是你,对吗?”
“是。”
“她知道你今天在外面等她吗?”
“知道。”纪恋溪点头,“她说……希望我知道。”
许医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合上记录本:“想进去看看吗?她正在做沙盘游戏——一种表达性治疗。有时候,患者说不出来的话,会通过沙盘呈现出来。”
诊疗室比想象中更温馨。浅蓝色的墙壁,米色的地毯,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心理学书籍和各种小物件——小房子、树木、动物、人物模型。房间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沙盘,里面铺着细沙。
沈含姝背对着门,蹲在沙盘前。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纤细的后颈。她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沙盘上。
纪恋溪放轻脚步走过去。
沙盘里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左边是完整的、美好的世界:有小房子,有花园,有围栏,有几个手牵手的小人。右边却是一片荒芜:沙地被挖出混乱的沟壑,树木倒伏,房屋倾塌。而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站着一个孤独的小人——背对着美好世界,面朝荒芜。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个小人是黑色的,与周围彩色的模型格格不入。
沈含姝伸出手,指尖在沙面上轻轻划过。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父母走后,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太安静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黑色小人旁边。
“所以我就造了个朋友陪我。在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她会和我说话,陪我玩,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别怕。”沈含姝顿了顿,“那时候她很好。温柔,安静,像一道影子。”
她拿起另一个小人——白色的,和黑色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她把白色小人放在美好世界的那一侧。
“但后来她长大了。”沈含姝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开始上学,读心理学,研究大脑,研究幻觉。她开始……变得不一样。”
她把黑色小人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对白色小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隔着沙盘中央的一道浅沟,遥遥相望。
“她开始质疑我。问我为什么吃药,问我为什么要假装正常,问我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沈含姝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她说她也是我,为什么要被当作疾病治疗?她说我们本该是一体的。”
许医生悄无声息地走到沙盘另一侧,蹲下身,但没有打扰。
“所以现在,”沈含姝抬起头,看向许医生,眼神里有孩子般的困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我的童年朋友,是我在最孤独的时候创造出来的陪伴。但现在……她不太听话了。”
诊室里安静极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沙盘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许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你希望她怎样?”
沈含姝盯着那两个小人,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