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芷寒的信就躺在宁春长枕边,火漆已有裂纹。
宁春长未曾料到,再次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竟是承载着这样的噩耗。
尽管信封上已有预示,且她爹的双腿早就伤了,皇帝来的那次,却一句都未曾提过。
不过是她的心思一直挂在娘身上,这才错漏了许多细节。
自打开那封信起,每个字都争先恐后跃进宁春长脑中,带来足以撕裂的疼痛。
鲜红的血液往被撕出的裂缝里涌。
但杨芷寒下笔,实际却是克制的。
她以春长亲启开头,然后写:“此信花了三日方书成,思虑良久,仍不知当如何开口。
朝辉素来轻敌,我拦不住他。他领着一队兵擅自推进到柏岭东坡,遭敌军埋伏,一夜未归。
翌晨我派人去搜救,阵旗已然残破,副将收集了他的遗物与衣袍,用马革裹了他残缺的尸骸回来。
我已奏报了朝廷,皇上仁厚,予以他厚葬。
你爹……他是在腿伤两月后伤重不治的。我试了许多方子,他的伤口仍溃烂不止。
他临终前未留遗言,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帐顶,许是不甘心。
我心乱如麻,不敢妄言坚强。只是记着你入宫那日,我曾说过:你能平安就好。
如今这句话,我仍然记得。
莲关只是暂且守住,北戎不久许会再卷土重来。
战事将急,我也许再难写信与你。你若尚安,勿念。若有闲时,也为朝辉烧炷香罢。
杨芷寒书。”
信不长,宁春长囫囵扫过一遍,视线越过一行行模糊扭曲的黑字,落在纸上突起的一处痕迹上。
她小心地将指腹移过去,抚摸那一小块圆圆的地方,湿了又干,于是从纸面上凸显出来,成了她指腹下的一小座山脉。
她想象着这是从她娘的眼角流出的河流,汇到纸上了,又在到达她手中的时候干涸。
她只能想象。
在宁春长的记忆中,杨芷寒似乎从未在她的面前哭过。
在军帐的哀嚎痛哭中穿行,在众人的生死别离前驻足,杨芷寒的姿态却始终是冷静的。
她在她记忆中的画面里,始终将脊背挺立得很直。
宁春长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流不出眼泪——明明她和她娘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她没有因为这两条死讯而落泪,却只是愣愣地摸着那滴干掉的泪痕,心里想道:原来娘也会哭啊。
紧接而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宁朝辉他…真的死了?
她将那段话细细又看了一遍,目光久久地落在尸骸二字上。
读这信的第一遍,她分明还觉得每个字都如累积起来的细沙,活生生堵住了她的鼻腔和咽喉。
但就在这一刻,宁春长才骤然明白——人非得在松一口气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喘不过气。
发丝又开始重新滴水,从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去。
口腔、皮肉、指甲缝…宁春长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