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凛神情抽搐,心想又不是上市公司,还开什么会:“行,那我先下山了。”
清逸和灵薇也赶紧跟着行礼:“师父,我们也下山了。”
他们转身正准备离开,淳安老头却忽然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墨玉烟斗磕在供桌上发出“邦邦邦”的动静,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清逸和灵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两人认命地折返回来,掏钱的动作活像在割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师父……您老人家买点补品……”
淳安老头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地转着烟斗:“清逸啊,为师今早给你算了一卦,你今天该有笔横财才对,不会就二百块钱吧?”
清逸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已经把老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你都算出来我有横财,怎么没算出来自己今天会被车撞?!
他骂归骂,动作却极其老实,磨磨蹭蹭地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这还是白默年今早塞给他的,现在还没捂热乎就要交出去,堪称心如刀绞,淳安伸手去接,用力抽了两下居然没抽动。
“松手。”老头子眯起眼睛,烟斗在清逸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怎么,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清逸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做着最后的挣扎:“师父,这是我这个月的饭钱……”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淳安老头一把将钱抽走,顺手在旧夹克上蹭了蹭,“饿几顿正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看向封凛所在的方向,又用烟斗“邦邦邦”敲了敲桌角,意思不言而喻。
封凛无语抬头看天,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从上衣口袋掏出来几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老头儿,我就这么多了,你省着点花。”
淳安老头把钱摞到一起,眯着眼睛数了一遍,对这个数目还算满意,这才敷衍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都下山吧,留在这里过夜可没饭吃。”
几个徒弟哪里敢多待,连忙脚底抹油溜了,逃的比兔子还快,就连穿着裙子的灵薇也健步如飞,生怕被师父留下来当苦力。
谁都没注意到,封凛身后那团如烟似雾的黑影在离开时突然顿住,那颗巨大的蛇头缓缓回首,猩红的眼眸透过昏暗的三清殿,直直望向那个叼着烟斗的邋遢老头,莫名感到了几分熟悉。
恍惚间,时光好像倒转回了那个风雪肆虐的隆冬,在险峻高耸的阴山之巅,招魂幡猎猎作响,一名少年天师身穿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立于祭坛之上,将故人的骨灰撒向天地。
那时的淳安还未蓄须,眉目间尽是少年锐气,为了替他的君主求得一线生机,不惜以凡躯触动天威,硬生生在漫天云劫中劈开一道裂隙,引来了天道的驻足……
黑影身形一滞,终于认出了这个胡子拉碴的老道士究竟是谁,暗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兴趣,低声呢喃:“有意思,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故人……”
他并不好奇对方为什么会活这么久。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道不全,故万物可生。
纵使那年北境的风雪埋葬了无数过往,总有一些人会逃出天命的束缚,在人间这条漫漫长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就像当年那个执剑问天的少年,就像此刻这个佯装市侩的老道,就像……
他自己。
黑蛇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背影,转身游入夜色,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师居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啧,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
封凛并不知道那条黑蛇依旧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清逸开车把他们送回新家住宅后,他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直接把白默年拉到沙发上坐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检查半天,最后皱眉问道:
“怎么样?我师父今天把你叫进去都说些什么了?他没给你喝那些奇奇怪怪的符水吧?”
白默年很少看见封凛这么严肃的样子,愣了一瞬才缓缓摇头,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封凛,赫然是那枚金属铜人像,只不过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封凛见状脸色一变:“怎么裂了?!”
话音刚落,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问道:“师父该不会帮你把那缺失的一魂一魄融进身体里了吧?!”
白默年没有回答,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铜像上的裂纹,这个动作便是最好的答案。他抿唇望着封凛,墨色的发丝垂落在眼前,整个人像一尊漂亮的瓷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乖巧。
因为不习惯说话,还是下意识用手语交流。
【师父说,我的一魂一魄以前被别人取出来封印在了里面。】
【现在融进身体,要不了多久听力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他比划完这一长段话,顿了顿才继续,
【我这段时间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可怕?】
【是不是……吓到你了?】
【对不起……】
【我以后会改的,不会再这样了。】
白默年比划完这些内容,双手就慢慢落了下去,指尖藏在袖子里悄悄蜷缩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孩童,目光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