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坐车伐?”
“老师,去哪块?送您一程?”
“便宜嘞,两个铜板跑全程!”
陈骨生全都礼貌轻轻摇头,表示不用。他走到街北角那家早已支起摊子的早点铺,掀起长衫下摆找了张空桌坐下。灶台上蒸汽氤氲,大锅里滚油正炸着金黄酥脆的油条与麻球,一旁的蒸笼层层叠叠摞得老高,散发出糯米与肉馅混合的温热香气。
老板显然认得他,一边忙着舀豆浆,一边抬头热络招呼道:“陈医生,您来啦!老规矩?”
陈骨生浅笑道:“是的,有劳了。”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就端上了桌,外加一根炸得喧乎的油条和一笼小肉包子。旁边的报童瞅见来人,一点儿也不认生,声音脆亮地喊道:
“先生,买份报纸吗?刚出的《万报》,头版头条可是厉少帅病愈后整军的大消息!”
他见陈骨生目光扫来,立刻凑上前如数家珍般继续推销:“第二版有陇海铁路工人昨天罢工的最新进展,说是要求增加工饷;第三版还写了绣华纱厂大火,烧毁了半个厂房……对了对了,今天副刊还新连载了柳莺阁主人的小说《锦城春梦》,精彩得很嘞!”
他说着眨眨眼,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先生要是感兴趣,我这里还有《东江新闻》,上面登了南方军北伐的消息,都说外面要打仗了呢!”
陈骨生对外面的时局其实并不大关心,不过他见小孩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倒是颇觉有趣:
“那就来一份报纸。”
“好嘞先生!”
报童喜气洋洋,生意总算开张,他特意避开上面皱巴巴的一张,从底下抽了张崭新挺括的报纸给陈骨生,因为动作太急,胳膊肘还险些撞到后面穿阴丹士林蓝布袍匆匆路过的女学生。
“三个铜子儿一份,先生,往常是两个铜子儿的,不过最近都在打仗,纸价油墨都涨得厉害哩!”
他很诚实,憋红了脸一五一十解释道。
陈骨生并未还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琐碎,只是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枚崭新锃亮的银元,轻轻搁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向报童:“不必找了。”
报童盯着桌上那枚锃亮的银元,结结巴巴道:“先、先生,这太多了……一份报纸只要三个铜子儿,一银元能换一百多个铜板哩!”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拮据的破布口袋,今早刚开张,也没零钱找。
陈骨生拿起那份报纸轻轻一抖,对折成两半,不紧不慢浏览着上面排印密集的繁体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夏日穿堂风般带着一种和煦的温润,并不叫人觉得疏离:
“无妨,拿着买些早点吧。”
他说着,甚至将桌上那笼没动过的小肉包子也推了过去,
“我吃不下这么多,若不介意,便给你了。”
诚如报纸上的新闻所说,外面烽火连天,到处都是逃荒的灾民。万城虽然有厉家坐镇,勉强算得偏安一隅,可即便稍宽裕的人家也不过刚够温饱,饿死的大有人在。
报童心知今天遇上了好心人,连忙把那枚银元小心翼翼揣进最里面的口袋,喜气洋洋在旁边找了个位置狼吞虎咽吃起来:“谢谢先生!”
陈骨生并没有怎么动早点,只慢慢喝着老板用茉莉花碎末泡的茶,便宜的很,又解腻,带着几分劣质的苦涩。
就在这时,陈骨生右手边的长凳忽然微微一沉,坐下一抹风尘仆仆的身影。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外加两个粢饭团。”
对方是名年轻男子,脚边放着英国格拉斯顿牌的牛皮旅行箱,沾着些许尘灰。上身穿一件挺括的纯白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松开,随意系条蓝灰条纹的丝质领巾,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洋派贵气,一看就是正经留洋归来的,比原身那个冒牌货正宗不老少。
陈骨生目光自报纸上抬起,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垂眸落回新闻上,波澜不惊。
老板端着热腾腾的吃食上来时,那年轻男子随手就将一枚银元丢在桌面上,他说话谈不上客气,却也并非无礼,举手投足却透着世家少爷惯有的霸道:
“赏你的小费,对了,顺道问一句,督军府往哪个方向走?”
老板看见那枚银元,哪里管他有没有礼数,眼疾手快捞起揣进兜里,顿时眉开眼笑,热络地朝西边一指:
“您往城中心去,里头最气派的那栋红顶洋楼就是!好认得很,门口乌泱泱全是挎枪的大兵守着,从前是万督军的府邸,后来他坐镇燕陵高升了,如今是厉少帅当家。”
“如果找不着,花五个铜子随便叫个黄包车夫,保准将您稳稳当当送到大门口!”
这摊子本就狭小,统共只摆得下两张方桌,另一张早已被几个赶早工的汉子挤得满满当当,唯独陈骨生这张还剩了个空位,只是很快又过来一群不速之客。
街对面不远就是巡捕房,只见七八名黑皮警卫晃荡过来,为首一人腰挎警棍,制服扣子松垮垮系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汗衫,活像地痞流氓,大概是什么队长级的人物。
那队长晃悠到陈骨生这桌,一把将那个留洋少爷掀开,粗声粗气吼道:“起开!没长眼么?巡捕房办事儿,这张桌老子征用了!”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警卫也没闲着,顺势一脚蹬在隔壁那张桌的条凳上,开口就骂:“吃完了赶紧滚蛋,别碍着爷们歇脚!”
隔壁那张桌都是苦力工人,闻言纷纷端着剩下东西起身蹲在墙角继续吃,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