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暗中观察的许维均很快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转变。他心道“来活了”,赶忙堆起笑脸,适时插话打圆场:
“陈医生,您这话可就太谦虚了,何止是不算差?少帅对您那可是相当看重,关怀备至啊,您说是不是,少帅?”
最后一句,他巧妙地将话头引向厉戎生,满脸期待,试图给自家少帅递个台阶。
厉戎生却猛地扭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娘的!谁对那个小白脸关怀备至了?!
厉戎生心头火起,只觉得许维均这张嘴近来是越发不利索,一天到晚尽说些狗屁倒灶、不着四六的话!
许维均被这一眼瞪得后颈发凉,赶紧低头退后半步,脸上还强撑着职业性的微笑,心里却已经满是苦逼,得,这回马屁又拍在马蹄子上了。
厉戎生懒得再理会许维均,转而把目光投向陈骨生身旁那个“油头粉面”的货色。他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角落里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孟老板……是吧?”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刚才离得远没留意,现在凑近了,厉戎生才看清孟阙那白皙的鼻尖上生着一点小小的黑痣。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一根淬毒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记忆深处,让他猛地想起一个早就化为枯骨、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仇人。
一股难言的暴戾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刹那间,眼前这张原本还算斯文儒雅的脸,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刺目。
孟阙不知道厉戎生的意图,垂眸维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姿态:“是,少帅。”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肩膀骤然一沉,被人不紧不慢拍了两下,力道既沉且重,险些捏碎他的肩胛骨。始作俑者却恍若未觉,反而就着这个近乎钳制的姿势微微俯身,用一种慢条斯理的音量问道:
“孟老板不是要募捐吗?打算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
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可配着他手上毫不放松的力道和逼近的姿态,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与驱逐。
孟阙忍着疼痛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来了就可以开始了,少帅,请前方入座。”
厉戎生这才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松开手,在钱会长等人的簇拥下走向前方宾客席主位。
接下来的募捐流程乏善可陈,无非是商会代表们依次上台,把早已备好的巨额支票投入铺着红绒的募捐箱中,再说些“仰仗少帅守城辛劳”、“聊表寸心”之类的场面话。满场掌声雷动,却掩不住一种程序化的虚伪。
而陈骨生始终安静立在人群外围,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欣赏着这出好戏。他注意到孟阙发言完毕下台后,中间消失了几分钟才重新回来,等再度现身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示意侍者播放音乐,扬声道,
“各位,募捐环节已经圆满结束,接下来是舞会时间,请大家尽情享受良宵。”
悠扬的华尔兹乐曲响起,刚才略显严肃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宾客们纷纷步入舞池。然而陈骨生却瞥见,孟阙借着转身整理袖口的动作,微不可察对其中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颔首示意。
只是在场穿着黑白礼服的侍者实在太多,宴会厅里人头攒动,对方一转身就隐入了人群,实在难以寻觅。
厉戎生身为整场酒会地位最高的人,募捐环节刚一结束就被各方要员团团围住。除了本地的局长、参议,几位金发碧眼的领事馆官员也端着香槟上前搭话,其中以Y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约瑟夫最为积极,正用一口半生不熟的中文探讨货运关税问题,话里话外都想捞钱。
厉戎生平常最烦这些掉进钱眼里的洋鬼子官员,但碍于情面也不会把局面弄得太难堪,通常应付了事。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约瑟夫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厉戎生却偏偏眉目阴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厉戎生的脸色此刻白得有些不正常,呼吸稍显急促,额头出现了细密的冷汗,就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少帅,根据通商口岸章程,我国商船在万城港享有吨税减免,如果能把这项规定延伸到……”
话未说完,约瑟夫没由来顿住。只见厉戎生忽然指节泛白地扣住扶手,原本慵懒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冷冷抬头看向他,目光就像淬了冰的锋刃,让久经官场的约瑟夫心底一寒。
“失陪。”
厉戎生倏然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冷峻的侧脸在灯光下更显瘆人,
“我出去透透气!”
约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场弄得一怔,随即做了个夸张的摊手姿势,对身旁的法国领事低声抱怨道:“这些喜怒无常的当地军阀!”
而此刻的厉戎生正快步穿过走廊,军靴声在空旷的廊道里略显急促。许维均带着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清楚看见少帅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军装领口。
“少帅,您……”
“闭嘴,滚出去守着!”
厉戎生猛地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关上。他双手撑在大理石洗手台前,盯着自己在镜中苍白的脸,突然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居然有人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他。
厉戎生离席后,原本围拢在旁的名流高官也渐渐散开。一名侍者正欲上前收拾茶几上那杯未饮尽的香槟,却忽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按住了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