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戎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看向一旁静坐的陈骨生,意味不明问道:
“陈医生会不会觉得我对他太过苛刻了?”
陈骨生微微一笑,语气真诚:“怎么会?厉督军常驻省城,不在万城,长兄如父,您代为管教七少,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说厉戎生对厉京楷言辞厉色了些,那确实是事实。
可转念一想,厉督军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现在除了厉京楷,还有哪个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这么一比,是不是又忽然觉得,厉戎生待这位七弟,已经算得上“宽厚”了?
也亏得厉京楷缺心眼,不是个记仇的性子,否则天天被厉戎生骂得像狗似的,只怕早就造反“揭竿而起”了。
厉戎生轻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陈医生说话永远都这么好听。”
陈骨生笑了笑,语气谦和:“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毕竟说两句好听话也不费什么功夫,他捅刀子一向习惯在背后捅,别人被他杀了都得对他感恩戴德,想想不是很有趣吗?
哦……
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昨天遇见的那个张阿四了。
陈骨生淡淡垂眸,轻扶了一下眼镜。
他做事缜密,一向最不喜欢变数。
女仆正在给花园里的蔷薇修剪杂枝,手中银剪利落开合,多余的花枝瞬间齐根折断,簌簌如雨落下,只剩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草木清苦腥气。
陈骨生吃完早饭后,借故要回家里找几本医书,临出门前途经岗亭,果不其然又是岳振声负责带队巡逻,他看见陈骨生,热情打了声招呼:
“陈医生,大清早的就出门啊?”
陈骨生原本都走出门口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又重新折返回来,他镜片后的目光笑望着岳振声,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啊,早上闲来无事,打算去八大胡同逛逛,岳队长如果不嫌弃,也叫几个兄弟一起?人多热闹。”
“呃……”
岳振声只是粗豪,不是傻,哪里听不出陈骨生这是在含沙射影呢,也怪他们这些兵痞子平常私下说话没个正形,上次许副官跑来问陈骨生下落,他们随口说了句去八大胡同嫖妓了,许副官居然真的就那么去回禀少帅了。
于是不到两个小时,整个督军府上下都知道陈医生出门去嫖了,害得那些暗恋他的女仆狠狠心碎了了一地,有几个还大半夜偷摸躲在被子里哭。
岳振声咂摸半天也没咂摸出来原因,嫖妓,多正常啊,大家那么震惊干嘛?他们兄弟平常也没少往窑子里钻啊。
他不知道,别人看他们一眼,脑海中就已经冒出了“禽兽”两个字。
而陈骨生对外的形象一直是衣冠楚楚,现在直接变成了衣冠禽兽,怎么能不让人震惊。
岳振声一阵尬笑:“陈医生,你又开玩笑,你这种正经读书人一看就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别逗兄弟们取乐了,你连八大胡同早上不开门都不知道,要去也得等晚上天擦黑呢。”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恍然:“原来是这样,我昨天出门去药铺买针包,结果听说督军府上下都在传我去八大胡同了,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还以为是吃饭的酒楼,打算请岳队长和兄弟们吃一顿呢。”
岳振声顿时更窘,一尴尬起来就止不住地抓耳挠腮,随即爆出一阵洪亮到近乎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陈医生您放心出门,回头我非得揪出是哪个碎嘴子在乱传,统统拖去打一顿军棍,看谁还敢胡沁!”
陈骨生似笑非笑睨着他,这才慢悠悠递过去一包香烟:“那倒不用,我今天出门是回旧屋拿几本医书,只希望他们可别再给我传错了。”
岳振声这群兵痞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手里存不住钱的主儿。那点军饷一半洒在了窑姐儿的胭脂帐里,一半丢在了赌桌和酒桌上,剩下最后一份,全花在这吞云吐雾的瘾头上面了。
陈骨生出手阔绰,隔三差五就会给他们送几盒上等香烟,在岳振声眼里无异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那肯定不会!您放心出门!我保证今天绝对不会有人传错!”
陈骨生点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在门口拦了辆黄包车走了。
外面战况吃紧,连带着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陈骨生双腿交叠,闭目靠在黄包车上,能敏锐感觉街上比从前冷清了不少,大概是许多小贩都支撑不住关门了,唯有茶馆的老者依旧在门口闲聚,一把花生,一杯苦茶,闲闲消磨着乱世里所剩无几的光阴。
“先生,梧桐巷到了。”
车夫略带沙哑的嗓音让陈骨生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向那名拉车的汉子,对方身形精瘦,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张憨厚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碾过的苦难。此刻他正搓着粗糙的手掌,呐呐望着陈骨生,目光里半是期待,半是掩不住的祈求,希望这位看似体面的先生,不要苛扣他三个铜板的车资。
“多谢。”
陈骨生撩起长衫下摆,从容下了黄包车。他手腕轻抬,三枚银元悄无声息地落进车夫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掌心,按眼下的行情,足足能换三百枚铜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半月的嚼谷。
他并没有去听车夫哽咽在喉头的千恩万谢,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幽深的梧桐巷,直到行至拐角处,目光才不经意向后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