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骨生途经走廊时伸手逗弄了一下,那猫儿被扰了清梦,很是不悦地“喵呜”一声,竖起尾巴,龇着牙便作势要扑挠他。
陈骨生适时收回手,心想脾气真大。
不过逗起来还挺有趣儿……
下午的时候,整座万城被一种紧绷的气氛所笼罩。
十几辆美制GMC军用卡车排成严整的两列纵队从西门进入城北,轰鸣声不绝于耳,车身覆盖着的暗绿色帆布绷得紧固,隐约透出里面全副武装的士兵身影。
车队最后在督军府门前缓缓停下。中车副驾门打开,下来一名身穿军服的男子利落地跳下车。他身形精悍,容貌刚毅,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疤,正是厉督军麾下主力团长岑刚。
岑刚在门口站定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这才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进去,然后抬手向坐在客厅里的厉戎生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洪亮,带着杀伐果断之气:
“报告师座!燕陵守备团团长岑刚,奉师座军令,率部前来接防!这是调防手令!”
他说完从公文袋中取出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双手递过。花园里,那些士兵们正迅速下车集结,动作迅捷无声,黑漆漆的枪管在午后阳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明显是一支百战的精锐部队。
少帅只是一个尊称或者绰号,因为厉督军当年起兵的时候,外界对他的称呼是大帅,理所当然的,厉戎生就成了少帅。
然而这在当时群雄并起的年月算不得什么正式头衔,就像盘踞邳州的吴凯之,不过纠集一群乌合之众,也常被麾下或旁人恭维一句“吴大帅”。
直到后来厉督军接受了政府任命,正式掌管燕陵军务,称谓才从江湖气十足的“大帅”转变为名副其实的“督军”,成了有正式官身的封疆大吏。
而厉戎生现在坐镇一方,如果严格按照其麾下兵员编制与部队架构细细推论,他的正式军职应该是师长。
岑刚是厉戎生身边为数不多资历可以和许维均“并肩”的嫡系亲信。只是和常年随侍在侧的许维均不同,早两年他被厉戎生作为一枚暗棋安插到了燕陵的政权中心,所以一直远离万城。
现在厉戎生要带兵攻打邳州,专门把万城交给他防守,其信任不言而喻。
“你来的正好,明天大军开拔,今晚就和底下人把城门口的驻防交接好,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厉戎生接过驻防手令,随手放到一边,因为多年相识,并没有说什么寒暄的话,声音不高不低,清晰传到了岑刚耳朵里:
“万城,就交给你了。”
没有过多的嘱托,短短七个字,既是命令,也是托付,更是毋庸置疑的信任。他了解岑刚的能力,也清楚这份担子的重量。
岑刚胸膛一挺,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吐出一句话:“定不负师座所托!”
厉戎生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意。他起身抬手,在岑刚坚实的上臂处重重一拍,被陈骨生闹得心烦意乱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
“晚上留下来吃顿饭,就当为你接风,这两年维均一直念叨着你。”
岑刚闻言,冷峻的脸庞线条这才柔和下来,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紧绷的身形也随之松懈,回归了旧时熟稔的称呼:
“少帅,我在燕陵的时候也一直想着你们,这下兄弟们总算可以好好聚聚了。”
陈骨生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到督军府,他刚一进门就敏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仆人们端着精致的瓷盘和酒具来回穿梭,看起来忙忙碌碌。空气中弥漫着后厨传来的食物香气,一闻就知道这顿饭规格不低。
他目光掠过那些仆人,径直望向客厅,只见沙发主位上,厉戎生随意靠着,许维均坐在他左侧的单人沙发里,正侧头说着什么。而厉戎生的右侧,则坐着一名身穿军服、眉骨带疤的陌生军官。
那名军官坐姿笔挺,即便是放松状态,也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他似乎正在低声汇报工作,引得厉戎生时而皱眉,时而松缓,许维均则偶尔插上几句话,顺便低头在公文纸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的话题算不上敏感,否则也不会在客厅闲谈。但尽管如此,四周的仆人却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打扰,渐渐在沙发四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就在这时,不知哪个眼尖的仆人发现陈骨生进门,下意识喊了一声“陈医生”,厉戎生那边的交谈应声而停,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许维均一向擅长打圆场,见状最先站起身笑着招呼:“陈医生回来了。”
岑刚也顺势起身,虽没有言语,却体现了尊重。
全场最没素质的大概就是厉戎生,他坐在原处抬眼看向陈骨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移开,语气平淡的道:
“回来了就开饭吧。”
他这话说得敷衍,许维均却敏锐地察觉到少帅这句话里藏着三分火气。
陈骨生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四周微妙的气氛,他先是对着许维均和岑刚微微颔首,这才看向厉戎生,唇边泛起惯常的浅笑:
“今天路堵了些,让少帅久等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真心致歉还是随口客套。厉戎生已经站起身,率先朝餐厅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许维均打圆场的速度熟练得让人心疼,连忙接话道:“陈医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岑刚岑团长,刚调回万城。岑团长,这位是陈骨生陈医生,少帅的……”
他话到嘴边卡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定义陈骨生的身份。
“私人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