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阙想逃,这个念头并不稀奇,照厉戎生这个折磨法,是个人都想逃。
陈骨生思考的却是,自己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
他垂眸思忖片刻,等再抬眼时,已经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孟老板,现在邳州马上就要打仗了,而且我们没车没枪,附近又有重兵把守,就算逃,恐怕也逃不了多远的。”
孟阙闻言环顾四周一圈,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一旁负责看守的士兵就走了过来,他对陈骨生说话还算客气,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陈医生,少帅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许和这个敌探说话,您把东西放下就走吧,别让兄弟们难做。”
陈骨生原本还在思考该怎么拒绝孟阙,闻言顺势站起了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递过去,彬彬有礼态度让人交流起来格外舒心:
“不好意思,我和孟老板是旧相识,难免多说了几句话。”
烟盒外包装在阳光下泛着鎏金色泽,刚好是军营里最难得的进口货,士兵见状紧绷的面容稍缓,不动声色把烟拢进口袋里:
“快走吧,免得让少帅瞧见。”
陈骨生最后看了眼孟阙,示意他安心,这才转身离开。
凌晨六点,天才蒙蒙亮,军队就已经开始动身出发,朝着邳州继续赶路。经过长达十三个小时的急行军,终于在下午七点抵达了邳州城外围,和先遣支队成功汇合。
“停止前进!就地布防!”
传令兵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一个接一个传到了队伍后方。厉戎生走下汽车,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邳州城,眼眸危险眯起。
早在昨天半夜,负责佯攻吸引火力的先遣部队就已经和邳州守军交上了火,只是吴凯之紧闭城门,拒不出战,只在城楼上远远射几发炮弹,意在威慑。
暮色下的邳州城就像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兽,只是龟缩在壳里不肯露头。城墙上方依稀可见几处坍塌,明亮的探照灯在黑夜中来回扫视,间或发射几枚炮弹威慑逼退,闷雷般的爆炸声就隔着半里地,把城墙上的尘土震得簌簌落下。
“报告!陈灵浦旅长已在指挥部等候!”
传令兵的声音让厉戎生回过了神。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背坡的杨树林里,伪装网层层覆盖,伪装得天衣无缝,厉戎生大步走进帐篷,只见通讯兵正在架设天线,原本弯腰研究地图的陈灵浦见他进来,立刻站直敬礼:
“报告师座!敌军在城外三道防线都布置了马克沁重机枪,城墙上还有八门克虏伯山炮。”
“我们的炮兵阵地在哪儿?”
“已经在前方小高地展开,随时可以火力覆盖,只是吴凯之这个怂蛋一直闭门不出,看样子不想死战。”
厉戎生走到沙盘前,指尖重重点在其中一处山坡:“不用强攻,混成旅的任务是正面佯攻吸引火力,每小时进行间歇性炮击,二营精锐已经沿小路往老鸦峪潜伏,只要听见西面传来枪声,你们立刻攻进虎口隘破城,里应外合包抄!”
“是!”
帐外,工兵正在飞快挖掘战壕,设立机枪阵地,成箱的弹药从车上连续不断搬下,就连医务兵也在树林深处搭起了帐篷,随时准备接收伤员。
整个营地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在夜色中蓄势待发。
相比之下,陈骨生就清闲多了。
他虽然挂了个“军医”的职,但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敢真的让他去搬抬药品,厉戎生忙着开军事会议,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他,勒令他待在帐子里不许乱跑,以免被流弹伤到。
陈骨生坐在帐子里,却也没有闲着,内心一直在复盘今天早上和孟阙说话的场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闭目用指尖轻敲膝盖,最后终于琢磨出一点味儿来——
孟阙有问题。
对方今天说想逃,陈骨生其实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毕竟孟阙现在的状态和半残差不多,跑不出半里地就得被抓回去,自己如果带着他一起,肯定也跑不远,被抓回去了不是枪毙就是关押,实属引火烧身。
这种赔本买卖,陈骨生自然不会做,所以他并没有当场答应孟阙的要求。
但现在细细想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孟阙不是蠢货,恰恰相反,对方称得上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会不知道以现在的状态逃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吗?可他偏偏斩钉截铁地说要逃出去。
要么孟阙疯了。
要么,他另有底气……
陈骨生思及此处倏地睁开双眼,几乎同一时间,军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混乱,入耳满是枪械碰撞声和士兵声嘶力竭的吼声。
“有敌袭——!”
“快!保护少帅!”
“后山坡方向有不明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