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阙摇头打断,却仍是不肯多说:“放心,不是劫狱。”他松开铁栏,整理了下歪斜的领带,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等着看吧,不出三天,他们一定会放我出去。”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巡捕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已经到了。
陈骨生盯着孟阙镇定的神情看了片刻,然后轻轻颔首。他抬手用白帕掩住口鼻,挡住巡捕房里腐朽难闻的气味,藏在绢布后的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如此,我静候佳音。”
他语罢后退两步,转身离去,白色绸衫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抹轻微的弧度。
走出巡捕房大门时,陈骨生的内心已然活络开来。
孟阙既然没打算逃狱,那就是要走明路从巡捕房里出去。这说明要救他的人,不仅来头不小,更能在厉戎生的地盘上说得上话……
会是谁呢?
他垂眸思忖着,随手在街边拦了辆黄包车坐上去,然后掀起长衫下摆,双腿交叠,对车夫淡淡吩咐道:
“去督军府。”
陈骨生之前故意离开督军府,不过是为了小小“拿捏”一下厉戎生,以免对方动不动就怀疑盯梢,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也该找个适当的机会“重新上岗”,否则拖久了对方倔脾气上来,反而难以收场。
值守的岗哨虽感意外,但认得这张脸,还是利落地给他放了行。正巧岳振声从里面出来,一眼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哟,陈医生!你这是打算回来了?”
他这话问得热络,倒不全是因为客气。自打陈骨生走了以后,府里没了这位出手阔绰的活财神,他连烟钱都紧巴了不少。现在见人回来,那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陈骨生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一笑,随手从袖中摸出一盒未拆封的进口香烟递过去:“岳队长巡逻辛苦,一点小意思。”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手递了杯茶。岳振声接过那包烟,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
“您回来得正好,少帅心情好像不大痛快,一个人在书房喝了不少酒呢。”
陈骨生闻言,眉梢轻动。
喝酒?没喝药吗?
“许副官没拦着?”
“许副官吃坏东西,跑肚拉稀了。”
陈骨生慢悠悠“哦”了一声:“不打紧,厨房有醒酒汤吗,给我拿一碗,我上楼看看。”
陈骨生其实不觉得厉戎生会喝醉。这种人警惕性太强、疑心太重,骨子里透着难以消弭的不安,从不会放任自己真正失去意识。
可当他端着温热的醒酒汤推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厉戎生闭目躺在藤椅里的身影。茶几上那瓶红酒早已见了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淡淡的酒气,无声诉说着刚才的失控。
陈骨生脚步微顿。
他轻轻把汤碗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对方微蹙的眉心,最后落在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的胸膛上——连睡着都绷着劲,这人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放松。
陈骨生随手从床尾拿了一条薄毯,俯身正准备替厉戎生搭上,手腕却猝不及防袭来一股大力,被人陡然攥住。
本该醉倒的人倏然睁开眼,眼底哪有半分醉酒后的混沌,只有一片沉冷骇人的清醒。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腕骨,声音却低哑得磨人,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
“陈医生?”
厉戎生缓缓坐起身,观察着他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你不是走了么?”
陈骨生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却莫名低笑了一声。
瞧,他说什么来着?对方果然没醉。
“少帅身体没好,我怎么敢放心离开?”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拨乱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酒气上涌,没由来蔓延一阵燥热。厉戎生稍微松了几分力道,却没放手,幽暗的眼眸紧紧盯着陈骨生:
“陈医生,你说话总是那么好听,可太好听了,就让人有些分不出真假了。”
陈骨生垂眸浅笑,嗓音低沉温润:“其实少帅无需听我说了些什么,只看我做了什么就够了。”
他说着手腕翻转,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悄无声息从厉戎生指尖滑出,然后端起一旁茶几上温热冒气的醒酒汤,心平气和劝告道:
“少帅,喝点醒酒汤吧。”
厉戎生不说话,也不知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