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座邳州城,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街道上看似热闹,却透着一股虚浮的喧嚣,放眼望去,整条街竟然有一大半全是烟馆与妓寨。那些敞开的门洞就像一头巨兽贪婪的大嘴,正源源不断吐出浑浊的烟雾。
身穿水红色旗袍的女人懒懒倚在门框边,像是在打盹,她手里捏着半旧的丝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招摇着,浓重的烟雾模糊了白皙的面容,只能看见那染着红甲油的指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莫名鬼气森森。
一队巡逻兵歪歪斜斜走来,军服油光发亮,领口大敞,肩上扛着的枪支型号也不统一,全是胡乱拼凑的杂牌武器。他们停在牛肉摊前,随手抓了几块肉脯扬长而去,摊主低头不敢作声,只在队伍走远后才偷偷抹了把眼泪。
雅桑婆等人对这一切却都视若无睹,他们刚刚进城没多久,不远处就驶来了几辆军用汽车,轮胎卷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头车副驾上就跳下来一名穿戴相对齐整的士兵,对他们敬了一个礼:
“郑营长,韩副官知道你们回城,特意让我开车来接。”
雅桑婆虽然是队伍里的“领头人”,但看起来在军营中好像没什么正式职位,来往士兵也不认识她,更多的还是和那位郑营长交流。
郑营长用力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坐上其中一辆军车,就连雅桑婆也坐进了一辆车的副驾,孟阙拉着陈骨生钻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往大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疑惑,低声问道:“孟老板,我们这是去……?”
孟阙经过一夜跋涉,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他倒入椅背拍了拍陈骨生的手,声音沙哑的安慰道:“放心,只是去见一下韩副官,他这次为了救我出动不少人,总要过去见面说两句话。”
韩副官?难道不是吴大帅吗?
陈骨生在厉戎生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对军营里的情况还算有几分了解,正值两军交战的档口,随意派兵突袭敌方阵营不止有打草惊蛇的风险,还很有可能触怒厉戎生。
吴凯之龟缩城中这么多天,摆明是想据城固守。
一个副官哪儿来这么大的权柄,在如此紧迫的时局下派遣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袭击敌营,只为了救一个富商?
起码许维均是肯定没有的。
他敢这么做,厉戎生能把他腿打折。
除非……
这个韩副官的身份,并不止明面上这么简单。
很快,车辆就抵达了大帅府。
据说这座宅邸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王府,后来被一位富商花重金购得。吴凯之占据邳州后,一眼就相中了这处城中最好的地段和最气派的宅子,直接派兵“估价”一百大洋,从原主人手里“强买”了过来,自此和他的十几房姨太太住了进去,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陈骨生跟着孟阙他们一起下车入内,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军阀,但没想到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坐着的居然是一名颇为年轻俊朗的军官。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板笔挺,穿着熨帖的蓝呢军装,双腿交叠坐在主位,莫名透着一股子闲适意味,倒像他才是这座大帅府的主人一般,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却如潭水般深不可测。
“韩副官。”
郑营长上前一步敬礼道,
“人带回来了,折了二十几个兄弟。”
被称作韩副官的年轻人闻言点了点头,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他的目光依次掠过雅桑婆、孟阙,最后定格在最后面的陈骨生身上,莫名笑了笑:
“这怎么还多了一个?”
“雅桑婆,没听你说过有两个孙子呀?”
孟阙明显与韩副官认识,主动解释道:“这位是陈骨生陈医生,我当初潜进万城的时候多亏了他在厉戎生身边帮忙做内应,这次能逃出来他也帮了不小的忙。”
韩副官目光在陈骨生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神情若有所思,窗外忽然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伴随着留声机里婉转缠绵的《夜上海》,与书房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大帅又在陪三姨太听戏,靡靡之音,确实动人。”
韩副官忽然感慨了一句,这才把话题重新转回陈骨生身上:
“陈医生在厉戎生身边待过?”
第一次见面,陈骨生只觉这人城府颇深,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相处,他垂眸遮住眼底情绪,声音温和道:“鄙人不才,在厉少帅身边做过一段时间的私人医生。”
韩副官笑着点点头:“厉戎生一向多疑自负,能在他身边做内应可不容易。”
又夸赞道,
“挺好的,医生嘛,打起仗来就是难得的人才,现在邳州正和万城军交战,到时候陈医生也可以去帮帮忙。”
陈骨生这几天的饭到底没白送,孟阙闻言皱了皱眉:“韩副官,陈医生是我的人,邳州城这么大,料想也不会缺他一个医生,让他跟在我身边就行了。”
韩副官却是没出声,他倒入那张紫檀木雕花太师椅,右手抵着鼻尖,意味不明打量着孟阙:
“孟先生,按理说是不缺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打昨晚上把你救回来之后,今天早上万城军就疯了一样攻打邳州正门,已经死伤不少弟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