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
韩副官随手点了两名部下,指令清晰,
“把车开往项家集方向,进镇后立刻弃车,找一间客栈蛰伏,等风声过去再设法归队。”
他的安排听起来无比周详,但只要稍加推敲就能发现其中的风险,无异于让这两个人成为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那两名部下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闻言利落应了声“是”,然后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两辆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一前一后朝着反方向疾驰而去,只剩漫天尘土和四道清晰可见的车轮印。
等他们的车影消失在视线里,韩副官这才看向陈骨生,不得不说他的心理素质着实有些过于强硬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气消了,甚至还能笑着对陈骨生说话:
“陈医生,怕是要委屈你和我们赶两天路了,等到了青浦镇,再歇脚也不迟。”
陈骨生自然无不可,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副官客气了,逃命而已,哪里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经过刚才的歇脚,众人总算歇口气恢复了几分体力,连忙抓紧时间赶路。
韩副官不知从哪儿牵出几头老牛来,伪装成一副和同村人结伴去赶集的模样,头戴草帽,裤脚沾泥,手里牵着牛绳,居然也像模像样,活脱脱一副乡下汉子的形象。
韩副官存心看陈骨生出丑,命令他也必须牵牛。
谁料陈骨生刚接过绳子,他手里那头牛就忽然发了疯,撅着蹄子朝韩副官顶去,差点把他顶个人仰马翻。经此一吓,再也没有谁敢提让他牵牛的事。
于是逃亡路上,陈骨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后面的牛板车侧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看风景。
“副官,咱们真就让他这么猖狂?”
赶路途中,终于有部下沉不住气,同样都是逃命,凭什么这小子这么舒服啊?
韩副官未置一词,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要不你一枪毙了他?”
“呃……”
说话的那名部下顿时语塞,他虽然不知道长官有没有动怒,但隐隐猜到自己刚才的话不太合适,只得尴尬噤声,却没看见韩副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怜悯。
讥诮他眼盲心瞎,不识大局。
怜悯他头脑愚蠢,空有一身力气,在这乱世中注定是被舍弃的棋子,就像那两名开车吸引追兵赴死的同伴一样,命运早已写定。
雅桑婆这颗棋已经废了。
韩副官曾经靠着她的降头术,兵不血刃蚕食了吴凯之的所有兵力,把邳州城牢牢掌控在手中。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这种邪门术法可以在两军交战的时候发挥多大的作用。
他不仅不会杀陈骨生。
甚至会好好笼络。
陈骨生所代表的,是足以撬动胜负天平的价值,和那些廉价的、可随意牺牲的炮灰,岂可同日而语?
两天后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青浦镇,这个镇子三面环水,随处可见都是码头,只要上了船,哪怕是正在打仗封锁的地方都能偷渡过去,最适合逃跑不过。
陈骨生压低草帽,混迹在队伍里,随着韩副官不紧不慢地踏入一家临河的客栈。镇里的空气仿佛都浸透了水汽,混杂着一股咸腥味,许多食栈门口都摆着敞口的木盆,里面养着吐泡的活鱼和张牙舞爪的螃蟹。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虽已经步入新时代,但年老的店老板还是一副老派打扮,连说话口吻也是,一身浆洗发白的灰布马褂,微微躬身,带着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温吞与恭敬。
韩副官没有说话,而是带着陈骨生自顾自找了个桌位坐下,另有一名部下上前用乡土音十足的话交流,点了几盘菜。
至于其余人,则装作不认识,三五聚一堆,各要了几张桌子,分散坐在周围。
陈骨生取过两个粗瓷茶杯,不慌不忙用热茶里里外外烫上一遍,这才徐徐斟上七分满,把其中一个杯子轻推到韩副官面前。
韩副官见状笑了一下:“陈医生,你还挺讲究。”
这人哪怕脸涂的黢黑,一副乡下人的粗布打扮,但举手投足的气质还是格外出众,让人一看就知道念过书、受过高等教育。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韩副官逃亡的时候绝不会带着陈骨生这种人。
太扎眼。
陈骨生抿了一口茶,味道苦涩回甘,热气氤氲了眼镜,他却喝得面不改色:“韩副官是大人物,在大事上讲究,我是个闲人,只好在这些没用的小地方上讲究了。”
或许是已经离了邳州有一段距离,韩副官终于有时间静下来和陈骨生说说话:“你一身本事,就没想过将来做什么?”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跟着他可以一起干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