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把那张写满卦辞的纸对准外间,熹微的阳光把纸张照得透明,上面的字迹墨痕尚且未干,却如命运般清晰蜿蜒。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封凛的卦辞,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燕陵接二连三传回急电。
顾靖沧和陆伯韬丢了泉城和白水,弃城而逃,已经被责令军法严办,可财政部长吴牧逢却在会议上联合其余人一起忽然发难,指控厉督军才是通敌叛国的祸首。
政府不敢轻视,一纸调令下来,要求他接受内部严查。厉家派系的军官现在群龙无首,且被政府军以“协助调查”为名,在一旁日夜监视、动弹不得。
前两天燕陵派了一队调查人员来万城,在办公大楼进进出出,想来厉戎生也被牵涉其中,几次三番召开紧急会议,忙得分身乏术。
只是尽管如此,他也依旧没有放松对陈骨生的盯梢,督军府内外都布满了重兵,一旦陈骨生稍微有些异动,消息立刻就会传到厉戎生耳朵里。
如此紧张的氛围自然也感染到了其他人,连岳振声他们闲下来的时候都不抽烟聊天了,一个个安静得像被缝了嘴巴,多少有些风声鹤唳。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就只有厉京楷。
他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半点不受影响。
这天陈骨生闲来无事,打算去花园里散散步,结果刚一出门,就瞧见厉京楷从对面那条路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卫的士兵。
陈骨生见状镜片后的目光轻闪,饶有兴趣问道:“七少,这是打哪儿去?”
厉京楷原本低着头走路,闻言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地下意识顿住脚步,他眼见是陈骨生,眼睛拼命眨了眨,支支吾吾开口:
“哦……我哥今天不是出门去议政署开会了嘛,有份重要文件落在文档室了,他派人回来传话,让我拿了亲自给他送过去。”
厉戎生昨天半夜忽然紧急出门,一直到今天也没回来,不仅如此,就连许维均和岳振声那些亲信也都被他带走了,如果真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靠的人拿文件,找厉京楷好像勉强也说得过去?
只是厉京楷解释完了,却迟迟不走,眼睛像抽风了一样对着陈骨生疯狂眨啊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开口,急得汗都冒出来了。
“原来如此。”
陈骨生笑了笑,不动声色侧身让开位置,示意他先过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借着角度看清厉京楷身后那两名士兵的容貌。
其中一个稍显眼生,不认识。
另外一个虽然低着头,侧脸轮廓却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倏地掠过陈骨生心头,激起千层波澜。他面上却依旧淡然,仿若未觉,若无其事地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陈医生,既然认出我这个故人,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陈骨生只感觉自己后腰猛地被某种冰冷漆黑的物体抵住,他脚步一顿,顺势停在原地,却没回头,而是微微一笑:
“韩副官,别来无恙?”
那名一直低着头的士兵单闻言单手抬起帽檐,面容清晰暴露在阳光下,再无遮掩,赫然是不久前才被吴部长从厉戎生手里保走的韩洋。
他用枪抵着陈骨生的后腰,笑着轻“啧”了一声:
“陈医生,你说咱们是冤家路窄呢,还是缘分未尽?我都专门挑小路走了,居然还能遇上你。”
他没有半点高兴,只觉得非常晦气。好不容易趁着厉戎生带兵外出想混进督军府拿点东西,怎么又遇见陈骨生这个扫把星。
“韩副官,我也没想到咱们能在这里遇见,我还以为你早就回燕陵了呢。”
陈骨生慢条斯理开口,给出友情建议:
“要不你就当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咱们各做各的事?”
韩洋皮笑肉不笑,用枪抵住他后腰的力道紧了几分:“陈医生,你和厉少帅的关系可不浅,真要放你走了,恐怕我的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陈骨生闻言惆怅叹气,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韩副官,你恐怕是误会了什么,我和厉少帅关系不过寻常,他也只拿我当个消遣,玩过了,也就腻了~~”
“……”
韩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陈骨生用这种惆怅忧伤的语气说话就觉得一阵牙疼,不过他倒也没怀疑,毕竟厉督军就是出了名的花心风流,厉戎生虽然不近女色,瞧那副心狠手辣的模样也不像个痴情种子。
玩过了就腻,倒是真有可能。
韩副官面无表情舔了舔腮帮子,不知是不是看在当初在地牢里陈骨生也算救过他一回,到底没有下手灭口:
“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你得帮我混进档案室办件事。”
陈骨生语气诚恳:“韩副官,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在这督军府人微言轻,档案室里放着那么多机密文件,除了厉少帅和他的那个亲信副官,平常谁也不让进的。”
他不动声色看向一旁的厉京楷,祸水东引,语气充满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