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他们拌嘴的当口,陈骨生垂眸端详了一下手里这根稍显斑驳的白发,那群燕陵来的人里也就只有那位姓王的特派员是满头白发,其主人不言而喻。
不过……这根发丝细看萦绕着青黑色的死气,恐怕主人也要命不久矣,动手倒是显得多余了。
陈骨生思及此处笑了笑,淡淡松手,任由那根发丝悄无声息落在了地板上。
没过多久,只听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特派员他们阴沉着脸朝楼下走来,厉戎生则带着亲兵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看样子是无功而返了。
他本就生了一张冷漠寡情的脸,此刻神色淡淡,狭长的眉眼隐在在帽檐下方,却无端让人心惊胆战,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王特派员走到门口台阶处就停住了脚步,适时发出两声干笑:
“厉少帅,这次是我等冒昧了,公务在身,还请多加包涵,既然已经核查完毕,那我们也不多耽误了,这就返回燕陵复命,至于那个暗中举报的鼠辈——等事后查明,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他这是上楼什么都没查到,捅了篓子就想跑,然而就在他刚刚告辞离开,一只脚踏下台阶的刹那——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骤然撕裂寂静,惊得众人脸色大变。
只见王特派员的身形忽然猛地一僵,后脑处赫然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他脸上的虚伪笑意瞬间凝固,转变成震惊与茫然,脚步虚晃几下,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栽倒在冰冷石阶上。
枪声余韵未散,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厉戎生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
周遭一片死寂,谁也没想到厉戎生胆子这么大,燕陵来的特派员说杀就杀了。
厉戎生缓慢步下台阶,静静俯视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半晌,发出一声嗤笑:
“交代?”
他目光掠过四周噤若寒蝉的随从,最终落回脚下的尸体,唇边笑意瘆人,不知是在说给死去的王特派员听,还是在说给他的那群随从听:
“要我说,还是拿命做的交代最实在,你们觉得呢?”
燕陵来的那群调查员都不是什么硬骨头,见状纷纷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抖若筛糠。他们平常仗着吴部长的庇护在燕陵作威作福,谁不捧着敬着,没想到来了万城踢上铁板了。
就在他们吓得六神无主之际,厉戎生身后走出了一名部下,只见他手里翻阅着一叠文件,对照他们苍白的脸色,一一念出姓名:
“许崇文,家住燕陵杏花巷148号,家里有一个五十岁的母亲,一个七岁的儿子,老婆几年前跟人跑了。”
“贺昌运,家住燕陵狮子弄77号,父母早亡,不过有个老相好给你在老家怀了孩子,一直借住在湖州舅母家。”
“白飞扬,家住……”
随着他把那些提前调查好的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周遭顿时静的针尖落地可闻。如果说那群调查员起初还抱着侥幸心理,现在却是彻底没了,一股深深的恐慌萦绕在他们心头,有胆子小的直接吓得“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
“少……少帅……少帅饶命啊!祸不及妻儿!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王队长主使的!”
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生物,当你用生死威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感到惊恐,但其中如果牵扯了他们在意的家人,那份惊恐之上又会叠加无尽的痛苦。
这份痛苦远比凌迟更可怕,巨石般轰然下坠,轻易就压垮了人的意志。
厉戎生却理也不理,带着人径直离开,包括陈骨生和厉京楷在内。庭院前偌大的空地上顿时只剩那群吓得面如土色的调查员和一群持枪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的士兵。
之前念名字的那名副官见状把文件合上,笑着把其中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意味深长道:
“各位不必惊慌,少帅也是想和你们交个朋友,回燕陵的车已经备好了,另外还有五千大洋做盘缠,回去该怎么说……应该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俗话说的好,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杀了那个姓王的震慑一番也就够了,如果所有人都死在这儿,高层就算想睁只眼闭只眼也不行。现在厉戎生摆明已经把他们所有人的一家老小攥在手里,另外还送上一笔巨款,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是是是,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说,王特派员回城途中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厉少帅一心为国,在万城恪尽职守,都是外面那群人故意抹黑,我们一定一五一十向上禀告!”
事已至此,风波算是暂时告了一段落。
等回到住宅楼后,厉京楷就一五一十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厉戎生,末了义愤填膺的开口:
“哥!你一定得把那两个特务抓回来!他们简直太嚣张了!万城可是咱们厉家的地盘,怎么能任由别人大摇大摆地进出,还往保险柜里塞伪造密函,我看不用查了,他们和燕陵那群人肯定是一伙的!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毙了!”
厉戎生破天荒没有开口训斥他,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他们和燕陵那群人是一伙的,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会傻到继续待在万城等你抓吗?”
“可是……”
厉京楷还欲再说,却被一旁的陈骨生轻轻拦住,只听他温声劝道:
“七少,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不如你先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厉京楷又不是瞎子,打从这两个人从邳州回来他就看出来不对劲了,天天同吃同住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是兔爷,闻言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