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吉普,后面跟一辆闷罐似的卡车,约摸二十来人的队伍,不用看就知道是燕陵来人。
“少帅!”
从军用吉普副驾驶上跃下一名参谋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装挺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滴水不漏。只见他大步走到厉戎生面前,抬手敬了一礼,动作随意却沉稳,
“卑职奉命前来接应,督军特意嘱咐,要把重犯孟阙毫无纰漏地押送回燕陵。”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陈骨生,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这一瞥快得让人来不及察觉,却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
或许是在笑厉督军死要面子,舍不得那个杂种就直说,押送重犯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起来虚伪的紧。
不过他倒也没耽搁,巴不得赶紧把孟阙这个碍眼的玩意儿送走,省得老在陈骨生眼前晃,把那个小白脸勾得心猿意马。
厉戎生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部下把孟阙从后面架了过来,这段时间的颠沛折磨仿佛已经把他整个人的心气消磨干净,头发凌乱,浑身血污,再也不见当初风度翩翩的模样。
孟阙原本像个抽了魂的木偶,任由两名士兵架着拖行。直到经过陈骨生身旁时,他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钉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里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厉戎生见状眼底戾气骤现,虽然什么都没说,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按上了腰间配枪,仿佛孟阙只要说出一句不动听的话来,立刻就能让人当场毙命。
孟阙唇瓣干裂,颤声开口:“阿……阿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他知道这队人马是厉督军派来接自己的,内心还残存着一丝痴念,或许也能把陈骨生一起带走。
厉戎生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指节在枪柄上收紧,青筋暴起,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可奇怪的是,他竟硬生生压住了这股冲动——
或许他也想听听,陈骨生是怎么回答的。
郊外的风带着泥土腥气,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孟老板,”
陈骨生终于缓缓开口,他唇边带着浅笑,盯久了便觉得虚假,毕竟哪儿有人一直是笑着的,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你从未看见他真实的一面,
“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可你我其实从来都不是同路人,又何谈一起离开呢?”
“你就当阿幸这个人已经死了吧,以后活着不必挂念,死了也不必想起。”
阿幸,确实已经死了。
他才是曾经用生命爱过孟阙的人。
只可惜那个时候,孟阙只把他当做一把趁手的刀。
刀断了,前尘往事也就尽断了。
陈骨生话说得轻飘淡然,却好似一记闷锤砸得孟阙晕头转向,轰然一声,心中坚持许久的信念骤然崩断,大脑嗡嗡作响,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孟阙强撑着抬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你是不是怕厉戎生……”
“不是。”
陈骨生淡淡摇头,笑意还是那副笑意,神情却不似作伪,
“他从没做过伤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怕他?”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孟阙心中最隐秘、最愧疚的旧伤——他曾经为了一己私心,不顾阿幸生死,让他潜伏进督军府里当内应。
哪怕他从未提过,哪怕陈骨生从未说过。
可真相血淋淋地晾在那里。
彼此都心知肚明。
听见这句话,厉戎生还算满意地松开了配枪,孟阙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骤然跌倒在地,只是又被身旁的两名士兵强行架住,整个人晃晃荡荡,像件晾在风里的破旧长衫。
燕陵来的那名军官见状挥手示意亲兵把孟阙带上车,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了顿,出声提醒道:
“少帅,近日燕陵的局势不大好,督军让我提醒您多加小心。”
厉督军坐拥六省兵力,声势实在浩荡,早成了卡在政府喉间一根不上不下的刺。
他并非嫡系,也非正统,而是半路招安来的,身上总脱不去那层“土匪”的底色。这般出身,在派系林立的政府军里就是天生的原罪。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只等他行差踏错一步就立刻群起攻之。
厉督军当初如果不同意政府收编,只当个坐镇一方的土皇帝,自由倒是自由,只是总免不了被正规军清剿的下场。
现在加入政府,却也处处受掣,凡事都要讲个规矩条例,一纸公文下来就让他动弹不得,这些年虽是风光,却也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