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偏头吐出一口血沫,等再抬头时,脸色比起刚才又惨淡灰败了几分。
厉戎生就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头颅重重向后仰抵着冰冷的断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艰难。他咬紧牙关,把缠在腰间、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料,又狠狠勒紧了几分,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机也锁进这残破的躯壳。
没人知道他在刚才的厮杀中挨了多少子弹、又被敌人的刺刀捅了多少下,厉戎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伤口,连军装都扣得严严实实,只是胡乱捡了件阵亡同袍的旧军装粗糙缠住腰腹,死死勒紧,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底下糜烂的血肉。
可血是藏不住的,暗红的液体不断从层叠的布料里渗出,温热粘稠,已经染红了脚下的那片土地。
“死守万城是我一个人收到的命令,不是你们的。”
厉戎生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枪声略显稀疏的西门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趁着现在……西门火力空虚,带着他们,杀出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盯着陈灵浦,目光阴鸷决绝:“滚!别让我重复第二遍!再不走,老子先毙了你!”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只有断壁残垣依旧挺立。
陈灵浦猛地背过身去,这个在战场上挨了子弹都没皱过眉的汉子,此刻却哭得红了眼。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漉漉的水渍,分不清是汗是泪。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他五脏六腑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再转身时,他通红的眼睛扫过厉戎生惨白的脸,最终猛地站直身形,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少帅……”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四个字,
“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陈灵浦猛地起身,再不敢多看厉戎生一眼,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他对着那些残存的士兵嘶吼,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全体都有——跟老子突围!”
他语罢扛着机枪发狠似地往前冲去,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额头的血水狠狠砸进脚下的焦土里,寒风裹挟着雪沫迎面吹来,仿佛利刃正在一层层剔去他们身上的血肉。
这个血性汉子到底还是服从了命令,肩扛着两千多名弟兄的性命,然后带着一身未干的血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西边的夜色中。
此刻,厉戎生的身边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十几个人,这些都是他警卫排的亲兵,也是一手培养出的嫡系。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跟着一起往西边突围,而是拉开枪栓,沉默围拢在厉戎生四周,用身体构筑成最后一道防线,用行动表明与他共存亡。
或许是知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厉戎生没有再浪费唇舌。他背靠着断墙艰难站直身形,看向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副官许维均,声音嘶哑:
“维均,还有多少子弹?”
许维均快速摸遍了自己和身旁两名士兵的弹匣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少帅,加上弟兄们身上的,长枪子弹……不到五百发,手枪……还能打个十来响,另外还有八个手雷。”
这个数字让周围死寂了一瞬。这意味着,每个人最多只能再开二十几枪。
厉戎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言不发把自己手枪里的弹匣退出,填满仅剩的子弹,然后重新装好,握紧发烫的枪柄。
“省着点打。”他的命令简短清晰,带着一股子狠劲,“放近了,瞄准了,最好一发子弹送一个人上路!”
南海军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火力的骤减,队伍开始大胆向前推进,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嘻嘻哈哈的兴奋笑骂。
“给我打!”
伴随着厉戎生一声嘶哑的怒吼,所有人齐齐从掩体后方探身,拼命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军应声倒地。然而这最后的抵抗如同杯水车薪,他们仅剩的子弹也彻底打空,转瞬就被敌军火力淹没。
枪声,彻底停了。
街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敌人踩过雪地的“咯吱”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逐渐朝着街巷里躲藏的众人缓缓聚集,就像狼群正在围猎。
许维均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他咬牙扔掉配枪,红着眼眶看向厉戎生:“少帅,怎么办,子弹已经打空了,只剩下几个手榴弹了!”
厉戎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是干脆利落取下了腰间的手榴弹,声音低沉,却带着视死如归的绝然:“都听好了,把家伙准备好,等他们再近十步,听我口令,一起招呼!”
弹尽粮绝的时刻,他选择了最为悲壮、也是杀伤力最大的死法。
那一瞬间,没有谁知道厉戎生的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无声闭目,染血的手指下意识抬起,紧紧攥住了自己空荡荡的衬衣领口——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仿佛那里本该贴着一条细细的玉绳,坠着一枚温热的朱砂牌,藏着他心底那个从不宣之于口的名字。
许维均立刻哑声传达:“准备手榴弹!”
残存的士兵立刻行动,有人用牙咬,有人用残存的力气扯住了拉环,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逐渐靠近的敌军身影,像是在计算猎物的距离。
敌人显然认为胜券在握,队形开始变得密集起来,速度也快了很多。
厉戎生估算着距离,食指已经勾住了拉环线圈,只等最后一刻,然而就在他指尖蓄力,那个“拉”字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