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骨生走进医疗隔间时,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绷带厚厚缠裹着他,血色沁出又干涸,凝成深深浅浅的暗痕。那双阴鸷冷锐的眼眸紧闭,睫毛黑压压的,衬得脸色苍白发青,无声宣告生机的逝去。
战争时常伴随死亡。
就像婆罗洲的雨季,每一滴雨水都裹挟着命运的苦涩,悄无声息穿透密林,淌过红河的弯道,最终消失在无人踏足的泥泞里。
你伸手去接,它却从指缝间溜走,像抓不住的魂,像留不住的命。
十死而无一生。
封凛算的卦,果然很准……
陈骨生掀开被子,轻轻握住厉戎生形销骨立的手。那么凉,那么轻,像一捧即将消融的雪。他俯身贴近对方的脸颊,触到的只是一片失温的寂静。
半晌,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只容他们两个听见:
“你会不会怪我……没能改变你的命运?”
病床上的人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再回答。
但如果可以,厉戎生又怎会因此心生怨怼?
他很想告诉陈骨生,他的命运早已改变了。
假如对方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他或许会死在那一场毒害里,又或许会死在长久的病痛折磨中。
但现在他死在了战场上,倒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不必成为异乡的鬼。
如果真有选择——
这已是厉戎生所能想象的,最好、最像归宿的结局。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触感,像羽毛拂过皮肤,却比羽毛更轻、更虚弱,却用尽了一个濒死之人全部未竟的力气。
——不怪啊。
不怪……
怎么会怪呢?
国土守住了,他只是很想再睁眼看一看他。
看看这个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生命里,一次次将他从深渊中拉起,却又见证了他全部新生与死亡的人。
可惜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回应终究也消逝了。像飞雪落入残火,像涟漪归于静水,像尘归尘、土归土,山谷里的每一条河流最终都以沉默的姿态,汇入那片亘古的海洋。
世间生灵死亡之后,终究要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陈骨生缓缓抬眼。他那双通晓阴阳、看尽世态炎凉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一缕魂魄自厉戎生的躯壳中浮起,如同每个雨后清晨初生的薄雾,缭绕而上,徘徊不去。
人死之后,魂灵离身,盘桓七日,方去往生。
从此那具肉身便也只是肉身,失去生命的滋养,逐日冷却,与落叶同腐,与泥土同朽。
陈骨生动了动指尖,有想过就这么带着魂魄一起离去转世,然后给厉戎生塑造一具全新的躯壳。可隔着一层白色的医疗帐,许维均他们压抑的痛苦全都分毫不差传了过来。
那是属于凡人的不舍与眷恋。
陈骨生知道,厉戎生的魂魄里,也藏着同样沉重的眷恋。
他阖目良久,终是缓缓睁开。指尖轻引,将那缕徘徊未散的魂魄渡入掌心那枚朱砂佛牌中。
随后,他俯身,极轻地拆开厉戎生身上层叠的绷带,纱布褪尽,露出下面千疮百孔的躯体——
纵然经过缝合,那些被炮火、子弹与尖刀撕裂的痕迹依旧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上,溃烂、破碎。
陈骨生执起手术刀,垂眸,一点点剔去腐坏的血肉。他的动作很慢,是从未有过的细致,刀锋游走在破损的伤口间,竟透出一种近乎缱绻的温柔。
这一幕本该令人悚然,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与哀怜。
他好像找到了童年时那个心爱的傀儡娃娃,此刻正认真修补着上面的残缺痕迹,一点点赐予新生。
“当啷……”
不知过了多久,陈骨生终于放下沾满血污的刀尖。他凝视着尸体上可怖的伤口,右手指尖隔空轻划,左手掌心便绽出一道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