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
谢风扬勒住马,半侧过身来。林间稀疏的光柱落在他肩头,将那身蓝色的衣裳照得多了一层朦胧的暖意,那是眼眸细看带着几分悲悯的柔和。
“我不杀人,还能做什么?”
黑衣人又重复了一句,像在问对方,又像在问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惯于握剑的、布满薄茧的手,一度有些茫然。他们这种人,从小就是孤儿,收养他们的人除了刺杀下毒,什么也没教给他们。
“除了杀人,我什么也不会。”
谢风扬静静地听他说完,忽然问了个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七十九。”
“那是代号,不是名字。”谢风扬轻轻摇头,他用手中的铁藤鞭虚虚一点,指向黑衣人因先前打斗而碎裂的袖口,那里露出了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记住了,”
他温和注视着黑衣人,仿佛一个老师在指引迷途的学生,告诉他将来该走的路,声音平静,却清晰得足以穿透林间细微的风,
“你姓王,叫王平安。”
黑衣人蓦地抬头,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震惊。
谢风扬用棍稍遥遥指向南方:“离开这座山,沿着最长的那条河往南走,走上几天,你会看到一个小村子。村口右数第三间茅草屋,住着一对衣着破烂的老夫妻。”
“他们在找自己二十年前走丢的孩子,找了很久很久,你不要吓到他们,把你手上的胎记给他们看……”
他说着轻轻一夹马腹,马儿缓步向前,余音随着风声传进黑衣人耳中:
“然后,你自然就会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活了——王平安。”
言罢,谢风扬轻夹马腹,身影很快便没入了苍郁的林荫深处,再不见踪迹。
空地上,只余黑衣人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胳膊,山风吹过破碎的衣袖,露出那片暗红的胎记。
“王……平安?”
他生涩地、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陌生的音节滚过舌尖,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惊起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覆住那片印记。
原来……
他也有名字么?
谢风扬离开后,并没有去找崔蒙他们汇合,而是朝着更荒僻的地方走去,一度远离了轩辕夫子圈出的围猎区。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断崖,他这才把马拴在树上,随手扯了一根树藤借力,顺着山壁下移。
小黑蛇凭空出现在他肩头,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目带探究:【你认识刚才那个杀手?】
谢风扬闻言乐了,手下动作却未停,精准地从岩缝间采下一株淡紫的药草,收入怀中。
“上辈子他杀了我九百多次,想不认得也难。”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不过他也因为我死了不少次,算扯平了。”
小黑蛇尾尖轻轻一摆,显然不信:【那你怎么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连身世都一清二楚?】
谢风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遮在眉骨前,望向山峦后方被日光浸透的层云。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连骨缝都被晒得酥软。
片刻安静后,他才终于开口,内容却出乎意料:
“不认识。”
他只是在某段早就记不清次数的“重启”里,下山时偶然遇见了一对夫妇。他们衣裳破旧,面容被风霜侵蚀得模糊,既不乞饭,也不乞银。他们变卖了故乡所有能卖的东西,从遥远的北地一路向南,走了二十多年,逢人便问,遇村即停——
只为了找一个手腕有红色胎记、名叫王平安的人。
那是他们二十年前走失的儿子。
谢风扬收回目光,继续向山壁下方移去,声音混在山风里,一度有些遥远模糊,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认识他。”
只是,凑巧记住了这个故事。
小黑蛇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谢风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