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一人盘坐书案后,一人规规矩矩跪坐在堂下,周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风扬,”
柳夫子终于缓缓开口,
“前次老夫罚你抄写院规,你非但抗命,还将老夫斥责一番,我细思之下,你所言也不无道理。既如此,从明日起,你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抄写院规,十日后,抄得多少算多少。”
谢风扬闻言一愣,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他试探性问道:“夫子,您不罚我了?”
柳夫子淡淡瞥他一眼:“抄书不是罚么?你若嫌不够,还可再加。”
“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谢风扬连忙摆手,随即又道:“那您还要验明正身吗?”
他说着就要解开腰带,豪放得让人眼皮子狂跳不止。
柳夫子见状面露怒容,低斥道:“荒唐!此乃学问之地,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住手!”
谢风扬闻言这才停下动作,尴尬一笑:“学生冒犯了。”
柳夫子望着他,欲言又止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低低自言自语:“书院本是治学清静地,不该掺和那些算计,只是人一多,是非便多了。”
他语气缓了缓,竟难得透出几丝温和:
“你心性正直,是个好孩子,往后无论行至何处,都不要忘了今日的赤诚之心。
“我为你师,如今别无他言,世间歧路纷杂,多少人走着走着便忘了初衷,陷入迷途,只盼你心持正道。”
他说完这番没由来的话,也不给谢风扬消化反应的机会,看向窗外缓缓道:
“去吧,该出去了。”
那一刻,谢风扬觉得,夫子或许什么都知道,毕竟慕容龙泉是他最器重的学生。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尽了一个师长庇护的本分。
雨还在下。
谢风扬抄了一页纸,正准备搁笔,忽然感觉窗外似有人影。他偏头看去,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对方并未撑伞,就那么静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得让人看不透,像是在等着谁。
谢风扬见状顿了顿,起身推门走入雨中。
“慕容兄,”他在阶前驻足,“雨急风凉,何故立于此处?”
慕容龙泉一言不发望着谢风扬,唇色苍白,他一向最重仪态风度,此刻却难得显出几分狼狈,静默片刻,他才露出一抹稍显难看的笑意。
“认识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这番话稍显突兀,慕容龙泉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也不管谢风扬的反应,他的声音被雨声浸透,像在回望一条很远的路,像在品尝难以言说的苦,
“当年学宫招考,父母倾尽家资送他来应考,可他学问不精,未能得中……最后,反倒是我得了夫子青眼,得以在此就读。”
“自入书院,我一日不敢懈怠,弓马骑射,屡屡夺魁;品状排行,仅次于楼兄,你没来之前……除他之外,书院无人能及得上我。”
这不像是慕容龙泉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温雅从容,从不争强好胜,永远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他那永远突破不了的“50%”好感度。
雨势越来越大,慕容龙泉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谢风扬只看见他眼眶通红,唇边却扯出一抹笑:
“谢兄……”
他唇瓣微颤,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其实……我是——”
谢风扬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然后缓缓摇头。
他望着慕容龙泉,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清明而坦然:
“慕容兄,既然是秘密,便好好守在心里吧。”
“或许眼下的我们还不够强大,不足以撼动那些横在头顶的不公与规矩,但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打破那些规矩,到那时,秘密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在从前九百多次的重生里,谢风扬见过慕容龙泉因女子身份败露,被逐出书院,身败名裂,为世所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