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疏寒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卷《甘石心经》,他长睫垂落,在烛火照耀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间偶有低咳泛起,但都被他抬手用拳虚虚抵住,化作几声压抑的闷咳。
药奴见状,默默将屋角的火炉拨得更旺了些,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床厚厚的狐毛褥子,轻轻覆在他膝上,试图抵挡几分寒意。
谢风扬正坐在那口紫铜药锅旁,手里捏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准炉口扇风。锅中药液已熬得浓稠,翻滚间散发出苦色的气息。他瞧见药奴的动作,戏谑开口:
“都铺上四层了,再添,夜里怕不是要压得你家公子喘不过气来。”
药奴闻言回头冷冷瞥了谢风扬一眼,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寒意却是丝毫不少。
楼疏寒倒未动气,只将手中书卷又翻过一页,目光未离字行,声音淡得像一缕风:
“撤下吧,着实沉了些。”
药奴神色这才微动,低声告了句“是”,他连忙上前将那床狐褥取下收在一旁,动作间飞快看了眼楼疏寒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回阴影里。
谢风扬见状停下扇子,炉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明暗暗间,那双眼睛格外明亮。他盯着楼疏寒手里的那卷书,忽然开口:
“楼兄这畏寒的症状,倒不全是因病所致。”
楼疏寒翻书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谢风扬脸上。
“哦?”
他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听出了一丝兴味,
“谢兄有何高见?”
谢风扬却不答,只将折扇利落一收,搁在案几上。他取来一个青瓷小碗,从铜锅中舀出半碗滚烫的药液,又扯开一卷素白纱布,这才起身走到楼疏寒的床边落座。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有些变了形。
谢风扬把碗放在矮桌上,用竹篾将里面粘稠的药汁搅匀,然后仔细涂在纱布上,动作看起来格外熟稔。他一边涂,一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楼兄久病成医,自然知道医毒相通这个道理,不过——”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楼疏寒:
“依我来看,病是病,毒是毒,终究是两码事,若是毒入肺腑,却一直按风寒顽疾来治,那便是力气用错了地方,吃再多药也是徒劳。”
他话音落下,楼疏寒尚未如何,立在角落的药奴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他起初以为谢风扬不过是个满口胡言的骗子,没想到对方竟真的通晓几分医理,一言就道出他家公子中的是毒而非先天病症。
这人到底是哪方势力?闯进学宫又是为了什么?
他暗藏几分心惊地看向自家公子,却见楼疏寒只是静静望着谢风扬,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恍惚间,轻轻叹息了一声:
“谢兄,我早该知道……当初用金玉堂的性命和你做这笔交易,是对的。”
他以拳抵唇,控制不住溢出几声低咳,等到气息稍平,这才缓声道:
“你说得不错,我中的,确实是毒。”
只这一句话,便再没了下文。
至于他为何中毒、又是何人所下,楼疏寒只字未提,仿佛那是一个早已尘封、不可触碰的隐秘。
谢风扬也并未追问。他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浸透药汁的纱布,待温度晾得适宜了,才轻轻掀开楼疏寒膝上厚重的被褥。
烛光下,映出一双清瘦得有些变形的膝盖,苍白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的轮廓,即便盖了那么多层褥子,触手仍是一片冰冷的凉意,仿佛寒意早已渗进了骨髓深处。
谢风扬眼眸低垂,把温热的纱布仔细覆上对方冰凉的膝盖,带着余温的药液紧贴皮肤,引得楼疏寒微微一颤,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还是因为别的。
谢风扬按住药布,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再把另一条腿的膝盖也原样敷上,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楼疏寒不知何时早已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望着谢风扬低垂的侧脸,没由来开口:
“这书院里的学子,所求大抵相似。”
“出身寒门者,期盼一步登天,封侯拜相;家道中落者,心心念念重振门楣,再复先祖荣光;至于本就权势在握者……也不过是想将眼前的富贵荣华,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要将眼前人看透,声音低沉:
“那么你呢,谢风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