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不悔
“楼兄……”
谢风扬忽然在夜色中低低开口,他抬头注视着楼疏寒,声音沉静,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该死的,金玉堂不该,你不该……许多人都不该。”
“我虽后悔不曾救他,却从不曾后悔救你。”
一个人不能被所谓的“正派”与“反派”、“善举”与“恶行”困住视线。就像他从前在街头见过的那些失足少年,有些人只是因为无路可走才攥紧了拳头,在真正挥出去之前,总该有人试着拉一把。
他救人的手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伸向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因为他看见了他们的苦、他们的冤、他们的正义。
可他却不能忽略,那个被他一次次破坏布局后,又被一步步推向绝境的人。
谢风扬望着楼疏寒,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看见对方年少时曾经鲜活、而他却不曾得窥的岁月,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走的路是黑的,是浸着血的,是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
“可我也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选的。”
家族、父母、皇权……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枷锁,哪一样不曾将楼疏寒推向深渊?
即便谢风扬知道,这场游戏终会重启,眼前的人大抵不会有记忆,此刻对视的这双眼睛,或许在下一个轮回就会回归陌生。
可他还是想说。
“楼疏寒,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他保证,无论多少次轮回、无论多少次重生,
无论造物主如何摆弄他们的命运,又如何一次次降临死亡,
在他的生命走向真正的终点前,
“我会一遍一遍救你们的,无论多少次。”
在过往千百次的轮回中,谢风扬从不曾对楼疏寒说过这样的话,或碍于立场,或碍于时局,但无论如何,这个念头从未变过。
月色下,谢风扬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直到此刻才让人忽然意识到,他原来生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像辽东皑皑的积雪,干净,清冽,可以包容世间万物,连双手沾血的恶徒都无法心生怨恨。
楼疏寒坐在灯下,抿唇,将瓷碟里那枚暗红的药丸缓缓藏入指尖,他凝望着谢风扬,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他才极轻地牵了牵唇角。
“谢风扬,”
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千百年都不曾开口说话,眉心微蹙,似恨,似怨,似爱,似怜,
“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只是莫名让人感觉,此刻或许是楼疏寒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欣。因为他从未听过谢风扬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时间悄然流逝,冬意渐深。
书院里的学子们除了楼疏寒有奴仆照料,其余人都需自行浆洗衣物。只是天寒水冻,溪水刺骨,倒成了一件难事。有机灵的学子已经私下寻了附近村户的老婆婆,花上几文钱,让她们将洗净的衣物按时送到书院后墙外。这并非什么豪奢开销,即便手头最紧巴的学子也能从牙缝里省出这份钱来。
但慕容龙泉是个例外。
无论严寒酷暑,他总是喜欢自己拎着木桶去后山溪边浣衣,即便隆冬时节溪面结了一层薄冰,他也照去不误,并且时常避着人。
谢风扬这日刻意守在后山,果不其然看见慕容龙泉手拎木桶来到后山浆洗,他不由得上前半步,斟酌片刻才道:“慕容兄,天寒水冷,不如等过两日冰化了你再来洗衣?”
慕容龙泉没想到会在后山这偏僻处遇上谢风扬,他闻言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无碍,何时洗都是一样的。”
他家境清寒,换洗衣物本就不多,若再拖延,便无干净衣裳可穿了。
慕容龙泉语罢拎起木桶欲走,却见谢风扬又侧身半步将他拦住,没由来执着:“我闲来无事,不如帮你一起?”
慕容龙泉沉默着,没有说话,寒风将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吹得通红,良久,只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不必了。”
谢风扬闻言伸出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慕容龙泉拎着木桶绕开他走下斜坡,然后蹲在结冰的溪岸边,一下一下用木棒捶打着浸在冰水里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