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鸢眼前一亮。也许正因如此,徽先伯府的公子出了事,这位三公子却安然无恙。
“公子前些日子吃过这家的馄饨吗?”
谢婉鸢得了他的应允,立即问道:“三公子,想必侯爷已经跟您说过了。衙门正在查永定侯府公子、永阳伯府公子和徽先伯府公子之死。听闻这几位公子生前与三公子熟络,在下有些事想请教三公子。”
这位三公子孙世威坐在广德侯身侧,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他相貌生得不差,只是脸色不好,有种病态的苍白,眼下还泛着乌鸢。他身上是件蜀锦的袍子,上面以金线绣着大朵的团花,极是华贵精致,但不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人撑不起这身衣裳。年纪轻轻的,总显得有些萎靡,半点没有继承广德侯那大马金刀的英武之气。
“嗯。”他点了点头。她那时还想嘲笑他说话像个老头子,然而侧过脸看他的时候,却见他正凝着一双静湖般的眼睛注视着她,深邃的眸子里只有她的笑颜。
她那时总觉得,他待她很是不同于旁人的。他与旁人谈话,眼里只有事情本身,与她说话的时候,眼里却有她这个人。
房顶的方向忽然传来些响动,檐顶的瓦片被哗啦哗啦地被拨动起来,一声尖利的猫叫穿墙入耳,似是顶上的猫在打架。
他高高大大的一个人,闻声居然打了个激灵。霍岩昭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总觉得她这口气似有什么旁的意思在里面。
“他死了?!”孙世威面色突然一僵,先前那股傲气荡然无存。就在众人面前,他这高高大大的人居然开始微微的战栗,面色也渐渐泛了鸢。
广德侯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大概是碍于有外人在,他不好说什么,只伸出宽厚的大手握住儿子的肩膀。
谢婉鸢接着道:“正是。白秀才死之前,行为有些古怪,应是失足落水。在下原是怀疑那馄饨有问题,但三公子吃了却无事……那在馄饨摊,是否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孙世威好不容易不怎么哆嗦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发现我的碗有个小缺口,他就主动跟我换了一碗……我的那碗……是他吃的!”
他说到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下子充满了恐惧,而且更甚之前。他整个人瑟缩成一团,广德侯又是握他的肩,又是拍他的背,却怎么都压不住。
谢婉鸢见他不妙,忙又问道:“那卖馄饨的摊主多大年纪?是男是女?体貌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昨日夜里也去河堤上查看过,或许是因她去得比三公子他们晚,那里僻静的很,根本就没看到卖馄饨的。说不定是那摊主有什么办法提前知道三公子何时会来,所以不早不晚地等在那里,等鱼儿上钩之后就立刻撤走。若真是如此,那她不知那摊主的长相就去找人,要费不少功夫。
然而孙世威已经全然说不出话,两只手死死抱住广德侯的胳膊,全身哆嗦个不停。
广德侯拍着儿子的背,回身看了谢婉鸢一眼,面上已是明显不悦:“……这位,犬子精神不济,还有什么要问的还是改日吧。”
“侯爷,”谢婉鸢向他作了一揖,“此事干系重大,仅余这最后一个问题。在下能否在此等候,等令公子镇定下来再告知在下?”
要见孙世威一面实在太难,真相近在咫尺,她实在是不甘心。
“你看他这个样子,一时半刻怎么镇定得下来?”
“爹,咱们在家里做场法事吧?死了这么多人,我总觉得阴气重。”孙世威缩了缩脖子,看向自己的父亲。
广德侯点点头,方才的事他都看在眼里,眉间不觉挤出一道深深的皱纹。
“犬子接二连三地丧友,受了些刺激,几位接着问吧。”
谢婉鸢略一低头,长眉微微一挑。平日的玩伴接连死了,打击是大。但这几人又没死在他家里,为何要在家里做法事?
她倒觉得这三公子像是在怕些什么。
“三公子,昨晚是您送徽先伯府的公子回的家吧?您二位从……从楚韵阁出来之后,还去过何处?做过些什么?”
“没……没什么。”孙世威一听楚韵阁这几个字,吓得飞快地看了广德侯一眼。他为了不让父亲知道他去这种勾栏瓦舍的地方,每次都只让下人将马车停在河对岸,自己步行到对岸去。
广德侯却好像已经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你再好好想想,昨日你是直接送他回家?还是去过哪里?”
孙世威这才放松了些:“……昨日我们从……从那出来以后,本想直接回家,但是他看见河堤上那家卖馄饨的,偏要吃一碗再走,我就依了他,等他吃完之后才送他回家。”
谢婉鸢心下一动,她一直怀疑这几人死前摄入了什么致幻的东西,既然不是在鸢楼,那便是出了鸢楼之后。
莫不是就在这碗馄饨里?
“两位都吃了吗?”
冰冷的河水如万刃一般,将她全身割裂,刺骨寒意直透骨髓。她竭力挣扎,却无法阻止河水灌入口鼻,窒息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身躯也随之下沉,彻底被河水吞没,意识在黑暗中逐渐涣散,最终沉入无边的死寂……
石桥上,霍岩昭当即飞身掠至石桥边,一把揪住叶枫衣袖,将他推给大理寺的官兵们,随即不顾一切,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他迅速潜入河底,在昏暗的水流里奋力搜寻,片刻后,终于触及到那抹下沉的身影。他立即将人托出水面,带回岸边。
谢婉鸢已经没了意识,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毫无血色。
霍岩昭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探她鼻息,然而,一颗心顿时凉得彻底。
她竟已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