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抵再好看的人,都能被挑出些毛病来,线条太分明的,难免显得瘦削锋利,轮廓太柔和的,又会被毒舌的人说成男生女相。
偏霍岩昭这样的,眉有远山之势,目有静泓之滟,鼻梁精致犹若玉琢,亦英亦润,即便是郗隐先生来了,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婉鸢垂了垂眼,收敛思绪,将注意力转回到霍岩昭的脉象上。
不知为何,原本已经平缓许多的脉搏,竟又开始紊乱起来。
男子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高大的身躯滚烫灼热,触在她腕间的双唇也骤然加了力度,突如其来般的,抬指将她的细腕狠狠攥紧。
婉鸢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愈加用力擒住。
霍岩昭抬起头,唇角染血,眼眸阒幽。
婉鸢浑身绷紧,探究着迎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双黑眸暗沉的可怕,眼底深处像是燃烧着幽火一般的灼意,盯得她浑身发毛。
“太……太史令?”
她的另一只手,撑扶在他的肩头,身体却因为被他攥住了手腕而前倾靠拢,几乎是倚在了他的胸前。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他身体贲发出来的骇人温度与力度,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蓄满着雄性独有的遒劲与矫健,与从前淡漠清冷的谪仙模样判若两人!
“你既没杀人,就不要跑,更不要劫持旁人。他们说你杀人,未必有证据,你这么一乱来,岂不反而让人家坐实了你就是恶人?”
钱九愣了一愣,抵在婉鸢脖子上的刀刃没再往下压。
可迟疑片刻过来,又忽然崩溃起来:
“你不懂!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说话间,霍岩昭走出了对面的北室,氅衣下水色天青的宽袍大袖,迎风轻扬。
婉鸢觉得自己一定是看花了眼。
那个人,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霍岩昭的目光越过虚空朝婉鸢投来,凉薄而疏离,淡声下令道:“留活口。”
“是!”霍岩昭一向不近女色,身边连个婢女都不用,就连外界传言纷纷说他心仪的长乐公主,在萧佑这个局内人看来,也只是面上客气,实则冷淡的很!
萧佑放浪形骸,眠花卧柳,对于男女间的微妙处甚是敏锐。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总是存在着肢体距离的偏差。越是关系亲密的两个人,越容易接受彼此肢体上的靠近。而若是不熟悉的人突然靠拢,就算来不及躲开,也会下意识地有些许回避的反应。
可刚才在廊上,这姑娘踉跄跌倒,扑向霍岩昭,以那人走路都不愿被门框碰到衣角的个性,居然丝毫没避,任由着她撞进了怀里!
萧佑看不透霍岩昭那张冷脸下的情绪,却能肯定,他一定与面前这个姑娘很熟!
并且还不是一般的熟。
熟到他的身体,都可以本能地越过他那恼人的性情去做出反应了!
婉鸢被萧佑连番追问,还一直往霍岩昭身上扯,哪里敢回答?
扶荧应了声,人已飞身掠近。
婉鸢大惊,感受到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又压了下来,心头疾驰过无数纷杂的念头,却又好像一个也抓不住。
扶荧逼近的刹那,蓦地抬手掠至腰际,将一柄银色的软剑遽然弹开,在空中挽出电光火石般的朵朵剑花,铺天盖地地笼罩而至。
一片刺目的银光之中,婉鸢仿佛窥见了自己命运的最低处。
她其实,应该再劝劝她爹的。
霍岩昭这样的人,他们委实得罪不起。
等哪天他不再需要她的血解毒了,又忌讳被人知道自己中过毒的秘密,想要捏死她和她的家人,就会像现在一样,如同捏死蚂蚁那般简单!
“意外吗?”楚英冷冷一笑,睥睨着众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霍少卿终究还是算漏了,我在这公廨内还有其它心腹。”
他目光阴鸷,紧紧锁在霍岩昭与谢婉鸢二人身上:“这邵黎星的龙脑软筋香果真名不虚传。二位案子办得确实漂亮,只可惜,过了今日,便再不会有人知晓真相如何。”
他笑容逐渐狰狞:“世人只会知晓,公廨走水,霍少卿为救火,壮烈牺牲……”
言毕,他目光骤冷,吩咐道:“全都烧了,一个不留!”
蒙面黑衣人闻声而动,转眼间正堂门前便被泼满桐油。
烈焰骤然窜起,顷刻间封住大门,谢婉鸢眸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绝望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