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梁王眼中,这并不是背叛,即便他策划谋杀了那位憨厚慈祥,对他极为信任,几乎称兄道弟的老国王。
梁王说,不管在乌涂喝了多少酒,他们都还是大晟人。
起初檀华不明白,为何他要杀掉老国王和伊帕尔姐弟,他们不是想要遵守盟约,与大晟为善吗?
但她不能问梁王,他名义上是他们的“义父”,实则还是主子,主子有了命令,他们只要去想如何达成就是。
后来,是刘瑞义替她解惑。
“你这个呆子,如果太平天下,义父就得永远留在乌涂当人质了。义父说到底是个军人,不打仗,军人哪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之前是欠缺时机,也缺钱,如今时机有了,钱也筹到了,机不可失!前路危险重重,切记慎终如始,万无一失,这事只有你能办成,务必要快,要快!”
务必要快。
檀华潜入了王宫。
那晚,伊帕尔姐弟的叔父达吾再次去找老国王,与他争论出兵大晟的事。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人走后,檀华杀了老国王,她用了一种封闭心脉的手法,力道极轻,外表无伤,使人以为他是心气内崩,暴疾而死。
大家都说,老国王是因为跟达吾争吵,被气死了。乌涂内乱,达吾要继承王位,伊帕尔姐弟则要替老国王报仇,让檀华帮忙。
檀华记得很清。
那一日,火光点燃了天空,伊帕尔姐弟的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战力勇猛,杀到了宫殿门口。
伊帕尔弟弟一骑当先,冲到殿内。
檀华跟在他身后,这里没有其他人,是个好机会,檀华决定在五息之内杀掉他。
伊帕尔弟弟到死前,只来得及说两句话。
第一句是在他认出檀华的时候,他说:“你想干什么!”
第二句是檀华的匕首刺进他胸口的时候,他赤红着眼睛说:“……你都是骗我的?”
哪方面,功夫?情义?或是两者皆是?
他眼底的血色比火光更让檀华灼热。
伊帕尔姐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大漠的月亮。
檀华出了宫殿,看到不远处厮杀的伊帕尔姐姐,忽然有些心慌。
她不想再看一遍赤红的血月了。
所以在杀伊帕尔姐姐的时候,她用手捂住她的口鼻,从身后割开了她的喉咙。她确保她没有力气之后才松手,让伊帕尔姐姐头朝下倒了下去,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檀华犯了一个严重的失误,因为想等伊帕尔姐姐完全失力,她花费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
她被伊帕尔姐弟的私兵看到了。
他们完全忘记了宫殿里的新皇帝,开始追杀她。
檀华一路逃命,她撞见了沙匪,她杀了他们换上了他们的衣裳,抢了他们的马匹,接着逃命。后来她又撞见了沙暴,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但仅剩的人,还在坚持。
其实跑到一半,檀华就有些麻木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时而蹦出师兄的嘱托,时而蹦出义父的命令,还有逃跑的路线,该去哪找人接应……但想到最后的最后,总是停在伊帕尔弟弟那双赤红的眼睛上。
她有些庆幸,幸好伊帕尔姐姐死前,没有看见她。
她就带着这种混乱与庆幸,逃了几天几夜,某一次抬头,明月高悬,她忽然幻视起伊帕尔给她起名的那一夜。
她想起她说的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异香?
檀华缓缓抬起手,试着捂住自己的口鼻,一呼吸,一股清幽的沉香味钻入鼻腔。
她的手抖了起来。
伊帕尔姐姐一定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檀华仰起头,在自身的幽香中,望着满天星斗。
她已经许多天滴水未进了,她跑出来太远太远,身后的人都被她甩掉了。义父这个时候,应该也趁乱从乌涂逃往天京了。她现在应该杀了这匹马,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攒点力气,回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