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恕哎哟连天的,舒原只好拿水给他调好药膏,谁知道竟没人愿意给李恕上药。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院有不少小厮……”舒原道。
“他们粗手笨脚,哪使得?”李恕还没开腔,小娘子呸一声吐出核来,扔在门边一个唾盒里,挑挑拣拣,终于挑出个中意的肥果子,拿在嘴边咬得咔一声极带劲。
李恕笑嘻嘻地看舒原,说:“要劳烦你。”
李恕的丫鬟砰一声把门甩上,扭身走了。
李恕心内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姑奶奶总算走了。
舒原去把窗户推开。
“不开窗也看得见。”李恕将单衣再往上揭,露出根根分明的肋条。
连舒原亦有点心生不忍,皱眉道:“养伤也没吃什么好东西?你该告诉我们一声,沈书也担心你。”
“哎,有钱使。”李恕按住舒原去掏钱袋的手。
舒原觉得不自在,还没动弹,李恕的手已移开,拍了拍榻畔。
舒原便坐下,认真打量李恕的伤和新长的褥疮,目露不忍,眉头就没有舒展过,紧抿着嘴用木片给李恕上药。
李恕侧着头,半边脸贴在枕上,目不转睛地看舒原。
“你记不记得……”李恕开口道。
“记得什么?”舒原低声问,“痒吗?”
“说实在的,真挺痒,有的地方破了,又痒又疼。”看着舒原越皱越紧的眉,李恕反倒笑了起来,“习惯了,你把我裤子退下去点儿。”
“下面也有?”舒原怀疑地将李恕的裤子往下一牵,灼伤最难愈合,李恕的大腿后侧,正有巴掌大的这么一块疤。
“撤退的时候被火箭射中的。”李恕轻飘飘地说,“好了吗?”
“这是旧伤,应该没事。”舒原用手指按了按他的伤疤,确实是旧伤。
李恕乍然心内剧震,动容地别着头瞧舒原,下一刻又隐忍地转过头不再看,扯过压在身下的被子尽量往腰上掖,遮住身前。
李恕:“是问你上好了药了没。”
“还有一处没上,等等。”舒原凝神处置李恕身上的伤,看见不仅是腿,李恕露在外面的脚掌磨出的厚茧略有发白,他肋下也有旧刀伤。
闻听舒原叹气,李恕的耳朵略微动了一动,他双手十指交叉,安心趴在枕上,低声说:“当年张逊横行霸道,没少挨他的打。腊月的天儿,要下河摸鱼,河里都快冻住了。”李恕的嗓音越来越低,回忆轻得像个美梦,“你请我吃了一碗阳春面。”
“是喝的姜汤。”舒原笑道,“你还记得。”
“不止姜汤,还点了一碗面,一碗光面,肉、蛋、河鲜,这些一样都没有。”
舒原顿时有点尴尬,正要说话时,李恕又道:“这辈子我也没吃过更好的东西。”
舒原不知不觉放下了调药膏的碗,从他坐的位置,只能看到李恕披着发的后脑勺,乱发许多时候不曾洗过,有的地方腻成疙瘩。
“不是说朱文正格外厚待你?”这话是李恕亲口对舒原说过的,要拉他一起过去。
“他是厚待我,吃的、穿的、用的,能给的都给。”李恕不无惆怅地叹了口气,“那是我卖的命。”他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室内霎时静了,两人不再交谈。舒原收拾完东西,就说还得回去接沈书。
李恕那丫鬟把舒原送出大门外,双臂抱在一起,她那件葱绿挂银的衫子,衬得大如银盆的脸极白,偏偏她五官也淡,唯独两瓣嘴唇嫩红色,还有可看。
“有劳。”舒原客气道,上了马车,车轮滚动,旧事浮上眼前,心中有许多说不出的滋味,撂手把包药粉的桑皮纸往坐凳下一扔。
那纸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缩在阴影之中,缓慢又不屈地舒展些许,终究不复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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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昌实打实是个跛子,虽然早知道,沈书却没想到他跛得这么厉害,上来便起卦给沈书算,无非是些飞黄腾达的俗论,听得沈书嘴角直抽搐。而且李维昌的作风,与穆玄苍极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