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卢卡斯。”
卢卡斯:“什么。”
哈维:“还记不记得,我们十七岁的时候,阿杰尔把丽萨送到了医院。”
卢卡斯沉默了一会。
“……我记得,”卢卡斯哑着嗓子说,“而且,我还记得,那之后,他把彭德拉医院的内线号码全都告诉了我们………那时的我们已经靠着比赛赚了不少钱了,但是还是承担不起那太过昂贵的住院费用以及医疗费用……”>>
“是,”哈维打断了他,脸上有着未剃干净的胡渣,他将手插入了额前的碎发之间,僵硬的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沮丧与茫然之间的冷嘲,“是……”哈维喃喃着,“是,那个时候,是阿杰尔一力承担了全部的医疗费,当然,他完全不让我们还,除此之外——”
卢卡斯也打断了他:“对,除此之外,丽萨得到了最佳完善的治疗,他甚至以……也就是成本价吧?卖给了我们一栋就在医院附近的房子,还给我们介绍了许多靠谱的私人护理……”
然而,只有这样吗?
当然不是,在那之后,鬼知道阿杰尔·彭德拉怎么想的,他仿佛把他们这对被单身母亲所带着的小可怜当成了一种责任,把他们当成了关系更近、更为亲密的兄弟,他开始主动与他们次数更多的练球,开始在训练之外的时间也与他们“厮混”在一起——指导他们应付那该死的驾照路考,甚至还在他们考试的当天,专门开着车,仿佛是他们的家长与监护人,带着他们抵达了路考的考场……不止是这样,还有,带着他们去那些他们原本不可能去的场合“长见识”,在了解了他们的用餐口味后,主动带着他们去了无数家不同的餐厅……
休息室内,兄弟俩抬起头,双眼对视间,将对方眼底的焦躁与恐惧看的一清二楚。
“…该死…!”左手成拳,哈维重重的捶向了身下铁质的长椅。
像是又回到了几年之前……阿杰尔·彭德拉的头顶只有“对手”与“好运的家伙”这两个标签的时候,卢卡斯又找回了少年时的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
“他就是一个一点都不像富家公子哥的烂好人,”卢卡斯试图掩去言辞间那快要沸腾的焦躁,但是这显然并不成功,“我……”卢卡斯气息不稳地说,“我们感谢他的救治,但是他根本没有必要去做那些对他来说毫无益处的后续工作……”
是的,尽管那些让约恩兄弟感谢至今的“后续工作”,对于阿杰尔·彭德拉来说,或许只是如呼吸喝水般的举手之劳,但是,又有谁规定了,因为举手之劳太过容易,人们就应该去做呢?
卢卡斯颓唐地用手压住了脸,五指深深地陷进他的面部皮肤里。
“不该发生这种事情的……”卢卡斯挤着嗓子,出口的声音像是破锣,“哈维,不该发生这种事情的……这个世界上有多么多、那么多的混蛋,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只有钱却没有灵魂的禽兽,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阿杰尔·彭德拉的身上……不应该的…!”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哈维·约恩站了起来,焦虑而暴躁地在休息室内来回踱步,“该死,卢卡斯,不要说这种话——妈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也知道……混蛋,我在说什么,我是说,我们能做什么?!阿杰尔拥有可以随时联系的医院内线,彭德拉拥有穷尽我们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财、无法拥有的人脉………卢卡斯,你告诉我,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能为阿杰尔做什么?!”
哈维走到卢卡斯的面前,那双比兄长略大的焦糖色眼眸中满是狰狞的猩红与恐惧。
他蹲在地上,半抱住兄长的腰,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去。
哈维·约恩哭了。
“卢卡斯……”他呜咽,“我不想再看到家人死去了……”
是的,对于卢卡斯·约恩与哈维·约恩来说,阿杰尔·彭德拉就是他们的亲人,就是他们的大哥。
“这该死的车……”哈维呼吸着,深深地、为了不让自己窒息而呼吸着,“这该死的车,该死的车祸,带走了daddy,现在又想带走阿杰尔……上帝啊,为什么不幸总是如此的眷顾着我们,我们能为阿杰尔做什么呢?——卢卡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当年一样,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哈维收紧了胳膊,愈发用力地抱紧了卢卡斯的腰,用着几乎能把卢卡斯勒死的力度,那段被兄弟俩刻意遗忘的黑色记忆,因为又一次的车祸,再一次的车祸,又开始一丝一丝的蚕食着这对双胞胎兄弟的心。
哈维喃喃道:“应该是我出车祸的……卢卡,应该是我出——”
“哈维!”那陡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他,卢卡斯握住那双圈在他后腰的手,他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后他也蹲了下去。
卢卡斯蹲了下去,和流泪的兄弟视线相平。
“哈维。”卢卡斯蹲在地上,按住胞弟隐隐颤抖着的肩膀。
卢卡斯轻声道:“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当时,我们是在一起的,布鲁诺……daddy是为了救我们两个人才死的……‘我和你’站在一起,daddy推开了‘我们’,听着,哈维,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不是……”
其实,如果真的要较真的话,和布鲁诺·约恩有关的记忆并不算多,毕竟,那时的卢卡斯·约恩与哈维·约恩才只有七岁。
但是,却有着那么几段记忆、几幅画面,像是不可逆转的赤红烙铁所印下的狰狞疤痕,像是那始终被腐臭与尸体所吸引的蛆虫,就那么存在于那里,就那么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心底。
——忽然飞出去的身体,与和身边之人紧紧相握的双手。
——刺耳至极的刹车,以及在回头看去的刹那,刻入灵魂的血红。
——在那片满是雪白的地方,母亲抱着只会哭泣的他们。
——几个同样雪白的人从一扇雪白的门里走了出来,然后对着他们的母亲和他们,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卢卡!不是的!”
当卢卡斯的脑中开始不受控制的播放那早已逝去的纷飞柳絮时,他的肩膀忽然一紧,听到了胞弟歇斯底里地哑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