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来的话更是吓了苏舟一大跳。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安德烈·彭德拉你给我冷静下来…”有着一头棕红发丝的英国人咬牙切齿着喃喃自语,他强忍着仍在沸腾的愤怒——不管是由于后天因素的影响还是因为天性就是如此,安德烈实在是一个很容易暴怒的人——慢吞吞地又坐回了柔软的包间座椅上。
然后他抬起了头,因为强忍怒火的关系,他的面部肌肉在抽筋一般的急剧跳动着,说实话,这并不好看,甚至还有点吓人。
苏舟刚想试探着叫一声“安杰”。
他就听到他的安杰说:“苏……我……我想通了一点事情……不,也不是想通,应该说是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我不太明白该怎么说……那是一种不太容易被描述清楚的心态变化……我是说,我……”
苏舟:“………”
苏舟及时地把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多亏了那些年担任队长的经历,他向来很懂得去处理倾诉者与倾听者之间的关系。
作为倾听者,你不需要去说太多,更不要摆出一副“过来人”、“我都明白”的姿态去和对方讲道理、试图指导对方——你只要“听”就可以了:“嗯”、“然后呢”、“接下来呢”………承上启下的引导性话语,远比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宽慰要有用许多。
正如现在。
当苏舟安静下来后,安德烈却也突然不说话了,苏舟又耐心地等了一会,见安德烈还是不出声,这才象征性的轻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
就如同他没有对着阿杰尔长篇大论※,安德烈也并不想对着苏舟长篇大论,他应该学会一个人去做某些事情………不需要阿杰尔老是来为他擦屁股,也不需要苏舟老是为他担心,比如自己去控制怒气,自己去思考,主动去加练,主动去做一些更为实质的事情,而不是……而不是只会在嘴上说……
……那样是永远也无法达到当年的阿杰尔所在的高度的。
哪怕是同样以十七岁的年龄来看,他也已经落后阿杰尔太多太多了。
所以,安德烈,不要再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干点该死的却真他妈的有效的实事吧。
……但是,还是有一些话,是必须要告诉这个中国人的。
安德烈抬起眼皮,坐在他对面的中国人也正在注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安详又明亮………远比西班牙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
“……那都是一些很好很好的事情。”短暂的沉默后,安德烈这么说,这一瞬间,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极为平和。
“我想起了……想起了我最初选择打乒乓球的初衷,也意识到了那始终存在着的差距※……”差距,不是他和其他球员的差距,而是他和他的三哥,阿杰尔·彭德拉之间的差距,“这是一件好事,苏,我想……我应该开始试着去学习一些什么。”
学习一些什么。
毋庸置疑的,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了安德烈的身上,而安德烈也因此“明悟”了一些什么………“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苏舟试着思索了一下,却完全毫无头绪,总不可能真的只是因为输给了安吉洛·比安奇吧…?
但是呢……
苏舟凝视着那双平静如幽潭的碧绿色眸子,仿佛池水深处的海藻般晶莹剔透。
苏舟忽然就笑了:“你说的没错,安杰,这是一件好事,恭喜你。”顿了顿,苏舟又说,笑容更大了一些,“我也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你会主动把让你感到喜悦的事情也分享给我……我很荣幸,安杰,我为你感到高兴,我自己本身也感到高兴………总感觉,不过才几天不见,你就变得可靠了不少呢。”
“可、可靠?!”像是从来没有人把“reliable”这个词用在他的身上,安德烈的表情顿时僵化。
“是呀,”苏舟笑的弯起了眉眼,还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能发自内心的意识到‘差距’这件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得成熟与逐渐变得可以依靠的象征了,尤其是对于你这种格外骄傲甚至自大的人来说,意识到‘差距’真的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非常棒哦安杰!”
非常棒——可靠——成熟——非常棒——超级棒——究极无敌棒——世界第一棒——安德烈:“………”
安德烈有点不好,明明只不过是一个纯血种的中国人罢了……为什么用英文说甜言蜜语还说的这么好听啊!?!安德烈又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耳垂开始不听话了,比如什么从心脏处喷涌而出的热意一直烧到耳朵里什么的…
“你、你别误会!”为了掩饰血液逆流的燥热感,安德烈连忙咳嗽数声,“因为……因为,在西班牙公开赛的时候,在那个天台上,的确……的确是因为有你的帮助,才让我终于踏出了第一步……”踏出第一步后的效果非常喜人,时隔三年,今年的圣诞节,他终于又要和所有的彭德拉一起过节了……安德烈清了清嗓子,掩去脸上的燥热,他正了正脸色,单手撑住桌子,非常认真地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中国人。
安德烈强调道:“我只是觉得,作为‘这个项目’的发起人以及‘最大股东’,苏,我有必要告诉你和‘这个项目’有关的最……最新进展!”
“嗯。”苏舟托腮点头。
安德烈不太开心了:“……我是认真的!!你不要当我在说笑啊?!”
“我懂我懂,”苏舟满腔欣慰,“安杰也真是长大了呢。”
安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