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苏舟微微扬起了视线,担忧地望向对方,“不是我不对吧,是不是你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多年来的亲密与对彼此之间的了解,再加上那仿佛忽然被他从赛场上带下来的直觉,所有的一切都在警告着罗德里格斯,似乎的确有哪里不对,但是如果是让他深思,却又……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啊?
“……大概吧。”半响,实在想不出结果的西班牙人只能被迫放松了下来,他情不自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那头灿金发色的小马尾抓得无比凌乱。
抓完后,他很认真地说,乃至是直接叫了友人的名字,而不是那个只属于彼此之间的昵称。
“苏舟,”罗德里格斯说,“我觉得我很好,但是,苏舟,我觉得你好像有哪里不对——中国队那边有什么事吗?还是场外的事情?我总觉得你有心事。”
心事?苏舟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了片刻,又微微笑了起来。
“我觉得我很好,”苏舟肯定地表示,“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的没觉得最近有什么问题………嗯,顶多也就是在担心我退役之后的中国队的下一代?……不过距离我们退役还有好几年啊,罗德,真的不是你太敏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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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发现不对的是尤利安·阿茨特,同样是借着地缘之便,因为下一次由苏舟报名参加的公开赛地点来到了德国。
德国,慕尼黑,尤利安·阿茨特的公寓中。
由于比他年长六岁的兄长尼克拉斯·阿茨特已经结婚成家,而尤利安也早已成年——简而言之,尤利安·德国国家队队长·阿茨特,早在他成年的第二年就在心仪的地段购买了喜欢的房产,实现了各方面的完全独立,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尤利安最初的打算不过是买一栋地点适中的单人公寓,最多再加一间客房和一间空房间放运动器材就很足够了,然而……
“——啊,幸好没有买单人公寓,再豪华的单人公寓也不行,这里简直像是我的第二个家…!”苏·又来找朋友啦·舟满足地扑在床上,抱起枕头便开心地打起了滚。
——是的,什么单人公寓+一间客房,现在他所住的分明是一主卧+四客卧+自带庭院的一层小别墅。
卧室门前,身着队服尚未更衣的德国队队长一脸冷漠。
“哦,”成年许久的大可爱这么说,“这句话你对多少人说过了?”他露出了稍显不满的表情,“还有,换了衣服再上床,你脏不脏。”
苏舟乖巧地咽下了那句“在被子上打个滚又不是在床单上不要这么介意嘛”。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拉过不远处的椅子,笑嘿嘿地坐了上去。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嘛,”苏舟抱住椅背,不仅不以为耻,反而得意洋洋,这可是他人缘好的作证之一,“罗德和安德烈的家里都像是我的第二个家,daddy——咳,奥古斯特的家里也住的很舒服嘛,安吉洛………你懂得,去他家留宿总让我压力很大,米格尔的话………嗯,他很懒的,你知道的,有个地方睡就不错了。”
哦,尤利安懂了,言下之意,他和雷耶斯还有彭德拉并列喽?不,重点并不是他是否与那两个聒噪的家伙排名一致,而是苏舟竟然不把奥古斯特放在独一无二的第一位置。
始终视奥古斯特为最憧憬对象的大可爱有些不满,却也懒得再多费唇舌,苏舟在维基百科里的“社交小能手”、“乒坛第一‘交际草’”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他早就明白苏舟是一个什么性子的人,倒不如说,如果苏舟不是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是苏舟在两人十六岁的那一年热情洋溢地主动凑了过来,他们两人可能也不会发展成为现在这样的关系。
……说实话,尤利安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拥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挚友,不是他不会交朋友,而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所谓的朋友,他需要队友,却不需要朋友,要朋友干什么?无非是浪费时间与精力罢了。但是现实却是,在有了一个、两个、乃至更多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之后,虽然糟心的事情很多,开心的事情却也水涨船高一般的多了起来。
………总体来说,是一件不坏的事情吧,所以说,还是要归功于奥古斯特的眼界悠远,尤利安清楚地记得,在他十六岁的那一年,是奥古斯特主动联系了他,希望他可以作为表演赛的世界级嘉宾,去和亚洲业余大赛的冠军打上一场。
这么一想,先不说他已经和苏舟认识了多少年了……
尤利安沉默了。
“他真是万年如一日啊……”尤利安喃喃着,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十六七岁的时候一样,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在各方面都成长许多的大可爱认真地思索了几秒。
这么一想,尤利安便抬头向苏舟看去,却发现自己的好友正在发呆。
…又在发呆?
尤利安神情微顿,褐色极浅的眼睛变得有些发沉,他换了个姿势靠住门扉,并没有急着去出声“叫醒”苏舟,而是仔细而专注地凝视着苏舟的侧脸,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两个多月了?或许还会更早?他与苏舟身在两国,无法朝夕相处,总之,在尤利安意识到的时候,友人忽然开始频繁发呆的事实便已经成了定局。
比赛开始、即将迈入隔离板前;比赛结束、两人正握手拥抱时;面对记者、一个问题之后却忽然没了声息;哪怕是在没有外人存在的私下相处时,也会时不时的、没有任何先兆的、就如此时此刻正展现他面前这般的——
……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如同睁着眼睛陷入了沉睡,那双理应被他所熟悉的黑色眼眸里充满了让他感到陌生的情绪,开始了无法被外人所窥见的意义不明的长时间发呆。
有时,在更早的时候,还是只要轻轻叫上一声,就能把对方唤醒的普通意义上的发呆,但是,现在的话——
“苏舟?”
一人坐在卧室屋内,一人站在卧室门前,尤利安轻声叫着好友的名字。
不算意外的,他没有得到回应,这让那片极淡的浅褐色天空里变得雾霾沉沉,像是酝酿起了即将落下的厚重风暴,长久却无果的注视让尤利安的等待变得毫无意义,于是他松开了环胸的双手,离开了靠住的门扉,刻意控制着脚板与地面碰撞的声响,轻声踏入了室内。
“苏舟。”他一边走一边呼唤道。
他的友人却依旧如同陷入了难醒的梦境,双眼睁着,却又如同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