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十八岁的那年,苏舟就规划好了自己退役后的生活,再去踢足球是肯定不现实的,但是和足球相关的职位难道只有足球运动员吗?不是的,教练、助理教练、医护人员、球队助理、球队高层、球场管理员、哪怕只是个大巴司机……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样不值,但是苏舟就觉得这样很好,反正他早已不愁吃穿,这就是他想过的生活。
所以,苏舟有时候也会很厌恶这样的自己。
——明明是在十八岁、取得大满贯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的人生,明明这是只属于“苏舟自己”的人生………苏舟自己的人生应该只与苏舟自己相关才对,为什么却一直拖延到八年后的二十六岁,才即将变成现实呢?
……如果他能更不在乎他人和外界就好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的这八年间,苏舟时不时地、无数次地这么想。
【苏队就是超级好嘛。】他的小队友这么说。
【苏队超级温柔的!】他的小球员这么说。
【啧啧啧,和我比起来,苏小舟你果然是个更体贴周到的队长啊。】已经退役的萧泽这么对他说。
【你不累吗。】牧锐这么对他说。
而苏舟也都回答了。
——哈哈!我很好吗?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没有啦没有啦,比起我,非训练时期的教练明显比我温柔多啦。
——队长……不,前任队长,你这是承认了你当年就是在玩忽职守吗。
——累?没有啊,我挺开心的。
…
……
………
开心个屁啊。
不,开心的时候也有,但是不开心的时候更多。
苏舟的房间里有数个传统的撕页日历,他度日如年地过着他的冠军生涯,每一天都在盼望着下一天可以过得更快一些。
他一边喜滋滋地想,唉呀没办法,谁叫这碗粥就是这么一碗人人都爱味好价廉的好粥呢——一边又倦怠厌烦地想,为什么他不能只在乎自己,只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活呢。
这样的矛盾时刻激荡在苏舟的心间,从最初的偶尔反复,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苏舟每天都在笑着,苏舟每天都很低落。
苏舟拿下了多少个冠军,就多少次地想将奖杯扔到看不见的地方。
忍无可忍时,他便会尽可能地赶回房间,他会谨慎地锁上门,然后看着那个已经被他撕了大半的旧式日历。
他盯着那已经没了大半的胶缝位置,一边心平气和地安慰自己,就快了就快了,一边焦躁烦闷地捶墙低吼,他妈的为什么还有这么久。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在所有人的面前,他仍然是那个受到上天宠爱的乒乓小王子,是那个身为传奇球员的苏舟。
然而,那只是在其他人的面前啊。
当苏舟的面前只有他自己时,所有的一切就变了。
从偶尔看球赛时才会感到难受,到每次看到足球时都会感到无法忍耐;从偶尔对乒乓球感到厌倦,到时不时地就会对乒乓球感到厌恶。
苏舟在这样的自相矛盾中过了很久,这样的矛盾当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失,正是因为无法实现,正是因为还在拖延,它们当然只会变得愈演愈烈,越来越沉重。
苏舟还会感到一种愧疚,一种他还没有结束自己的一切、站到贺铮身边的愧疚。
尽管这份愧疚只属于他自己,没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人知道这份愧疚;尽管如果有了除他之外的人知道了这份愧疚,很大概率也只会觉得这份愧疚非常滑稽,根本就没有愧疚的必要。
但是苏舟就是觉得很愧疚,这份愧疚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折磨着他,他总觉得他其实在十八岁时就能那么做了,但是二十二岁时的他自己却还没做到;他曾觉得二十二岁时的自己一定可以做到了,但是二十二岁后的自己——至今为止,他还是身披大红色的中国队服,一次又一次地手握乒乓球拍,站在了乒乓球台的一端。
退役之日似乎依旧遥遥无期,等待的日子永远都是这么的漫长而遥远。
在他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地将冠军拿到手的时候——这样的“成功”有多久,贺铮的“失败”便在另一片触不可及的绿茵场上同步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