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坚持苏舟并没有问题,但是也坚持我想要和他待在一起…………是的是的,我对媒体说的那些当然不可能都是实话,但是也不至于都是假话吧?”
可是,既然坚持苏舟没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坚持和他在一起、并且久久不回来呢?这样自相矛盾的回答是显而易见的可笑,电话对面的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陈清凡的声音猛然拔高。
“——由我出面还不够吗?!即使没有当面召开发布会!所有媒体的来电我都接了!直接用通讯软件进行线上采访的采访我也接了!动态我也在一直更新,对外的交待从来没有断过!由我出面难道还不够吗?!我说了苏舟到了叛逆期,他突然就不想管这些媒体了我有什么办法?!你们是觉得让苏舟继续沉默好,还是希望他干脆成为当年的安吉洛·比安奇,让全世界的媒体都因他而变得极端、变得两极分化?!!”
苏舟听到了陈清凡的笑声,被气笑的那一种。
“教练?!没错,我是他的教练,作为教练,面对一名如此优秀、优秀了这么多年的一名球员的小小的、无伤大雅的任性,我不觉得这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失!而作为亲人,我更——”
我更?
没有下文了。
陈清凡戛然而止,苏舟的心中闪过无趣的了然。苏舟想啊,这话肯定是会被那头呵斥住的,身为一个国家队的总教头,哪里能以亲人的身份来说话呢?哪怕是铮哥出来替他“抱不平”都没问题,但是陈清凡却不一样:这次的事情,这样的性质,身为中国乒乓球国家队的总教练,“陈清凡”连批评他都还来不及,哪里还能这么偏心地护着他呢?
……不,现在已经很护着他了,就国家队的乒乓球总教头而言,在这里陪伴他半个月的舅舅,已经是严重失职了,说的过分一些,就算是要公开批评陈清凡的因私忘公、罚他薪水、逼他降职、更甚至是把他开除——或是过分或是不过分,总之,反正是有理在理的。
这么一想,苏舟的指尖一蜷,不禁就觉得更冷了。
他突然又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好。
还好这个世界的国乒队很弱,还好舅舅是目前的国乒队中不可替代的人物,还好大家都知道昔日的国乒队给了陈清凡太多的不公………这个世界还是不错的,基于这个世界的这些“设定”,苏舟认真地琢磨了一下,觉得公开批评是不会有的,私下批评是少不了的,降职辞职是不可能的,罚一下薪水也是无伤大雅的——如果放在他的世界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舅舅搞不好会真的被短期撤职呢。
这么想着,苏舟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然后他的微笑,就被再度拔高又迅速压低的音量打断了。
“必须回去?!”
陈清凡质问道。
“我真的不认为有着任何需要我必须回去的理由!年终巡回赛的时间点很特殊!如果是年中的任何一站巡回赛,我都会认可国乒队需要我坐镇的现实,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现在正好赶在了旧一年的结束、新一年的开始、全世界的赛事休赛期——我会在春节后按时回去的,总之,还有任何需要我出面、需要苏舟出面的场合,都直接接到我这里来,我……”
苏舟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就像脚下踩着的不是水曲柳的地板,而是洒满了玻璃碎片的赤红铁面。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的灵魂似乎游离于体外,他站在了一个更高的位置,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下方安静地小步行走,他看到“他”在走到一半时弯下了腰,谨慎地捡起了翻了面的拖鞋,然后更加敬小慎微地朝着门扉大开的主卧走去。
“他”走到了门前。
“他”弓着身子窜入了卧室。
“他”非常缓慢地拧动着门把。
然后不出一丝声音地再次把门带上。
——“他”是多么的小心啊。
飘在空中的苏舟对着下方的身体指指点点。
他看到自己走到床边放下了鞋子,摆鞋的位置与姿势,与睡醒之前时一模一样——他真细心;他又看到自己再度躺到了床上,却没有在第一时间闭上眼,大概是不困吧,他看到床上的自己失神地双眼大睁,就着自然躺下的姿势,看向空无一物头顶上空。
苏舟飘了下去,与双眼睁大的自己眼对着眼。
……他觉得这双眼睛真丑,罗德里格斯肯定不会喜欢现在的粥。
不太懂为什么这一刻的自己会突然想到罗德里格斯,明明小可爱的眼睛比罗德里格斯还要漂亮,那种褐色极浅的瞳色简直梦幻——飘在空中的苏舟沉思了一会,勉强找出了一个答案。
大概是因为罗德里格斯的发色就像是夏日海滩边流过指缝的灿阳,而罗德里格斯的双眼就像是岩浆熔化的液体巧克力吧——罗德里格斯给人的感觉便是滚烫而炽热的,但是现在的这双曾和罗德里格斯多次对视的眼睛、失去星星的这双眼却太冷了。
又黑又冷。
苏舟在自己的眼睛中看到了墙壁,看到了冰冷与恐惧。
——我在害怕什么啊……
苏舟若有所想地想。
——“他”看起来可真害怕。
苏舟不禁对自己用上了第三人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