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肉体的自己高高在上,飘在半空,以俯视一切视角,脚下的一切都变得渺小而缺乏真实。苏舟好奇地看向下方,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舅舅,他的舅舅眼袋青黑,面色疲惫,在分别的最后时刻,仍然面带犹豫,挣扎不定。
陈清凡再一次地、无力而毫无作用地确认道:“粥粥……”
“嗯?”
“你真的………你现在想做的,真的只是一个人出去走走吗?”
“是的呀!”
“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但是“他”的舅舅仍在犹豫。
陈清凡不掩疲色,疲惫地撑住额头,他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才抬头看向苏舟。
“粥粥……苏舟。”
“到底想说什么啊舅舅——教练。”
“我觉得……”陈清凡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真的这么认为的,正如他曾经产生过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的错觉,此刻,陈清凡仍然在“苏舟是真的想要一个人走走”和“苏舟只是为了让他可以尽快返回国家队”两者之间茫然不定。
苏舟站着,陈清凡坐着,以仰视的视角,注视着因为逆光而面容模糊的外甥,陈清凡掩去眼中的涩意,他难过地想,何止是面孔,他连苏舟的眼睛也已经看不到了。
即使如此——
陈清凡认真地问:“苏舟,我觉得——只是我觉得,你有可能是想要一个人出去走走,但是,你真的不是为了让我早些返回国家队吗?你总是………你总是太体贴了,苏舟,曾经的你让旁人感到快乐,感到轻松,现在的你让我们感到了无力,让我们深感无能。”
逆光之下,苏舟盘腿虚坐在空中,他的视野也有些不好,但是下方的“自己”似乎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然后爽朗地承认了。
“有这方面的原因啦。”
下方的“自己”大大方方地说。
“详细点说,应该是都考虑到了吧?我现在的确很想给自己放一个长假,没有乒乓球的那种,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你,中国乒乓球国家队的总教头,我世界第一好的舅舅;与此同时,即使在这段时间内没怎么上网,只是想像一下,我也能知道我肯定惹出了很多麻烦。在这个信息爆炸、更替极快的时代,三周的时间,本是足够让外界冷静下来的,但是我偏偏又任性地没有对外发布任何消息,就像是我身在重症监护室半死不活了一样——嘿,我住嘴我住嘴,这个比喻不恰当——总之,外界的麻烦肯定还有不少吧?没了我,首当其冲顶在前面的,就是身兼总教头+我的亲人这两个职位的舅舅你了,与之相对的,无论是作为国乒队的一员,还是身为你的外甥,我当然都是希望你能快点回去的!毕竟,三周的时间真的已经太久了。”
唉呀,说得真好听,不愧是我——飘在空中的苏舟美滋滋地评价着下方的自己。
然后他就发现,他的舅舅似乎有点不开心。
“不,并不久。”
下方的舅舅斩钉截铁地否认道,然后把那天被苏舟偷听到的——有关于年终巡回总决赛的时间点的解释又复述了一遍。
下方,踏在地上的苏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噙着笑,时不时的点点头再“嗯”几声,耐心地听着陈清凡讲。
“……综上,”陈清凡细致无比地说了一遍,“我完全可以陪你到春节假期后的,粥粥。”
陈清凡话音落地的刹那,苏舟眼前的视角忽然发生了变化,他后知后觉地攥了攥手心,才发现这次的“幻觉”已经结束,他从空中落回至地面,不再俯视着下方的一切,而是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当中,他的舅舅不是再处于他的下方,而是就坐在他的身前半米处。
……重新落到地上的苏舟有点发愁,希望这样的症状不会再严重吧,再严重些,万一在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失神怎么办?车祸死的死法可一点都不漂亮。
苏舟一心二用,一边在心中发愁,一边无奈地摇头拒绝了陈清凡的提议。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擅长去安抚别人,比如,刚才的轻松含笑就是铺垫,这会只要稍微露出点认真的表情,立马就能让他人感受到自己的执意郑重。
苏舟收了笑,认真道:“不用了,舅舅,我说了,虽然有考虑到你的因素,不过我也是真的想要一个人走走——你不要多想了,舅舅,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情。想想吧,如果我真的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么‘体贴’,我早都该哭着求你赶快回去了………如果我真的那么‘体贴’,我现在就会收回我想要请个长假的请求了不是吗?”
然后苏舟就走了,他甚至都没让陈清凡送,小别墅的大门口就是他们分别的地点。
门前,陈清凡站在门内,苏舟站在门外,头顶正值正午,今日少云,艳阳高照。
苏舟转过身,松开行李箱,对陈清凡张开了双臂。
他撒娇般地笑了笑:“好啦,舅舅,真的不要担心啦,我会和你保持联系哒,临别前,要不要再抱一抱?”
抱一抱,当然要抱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