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后,重伤垂死的镜流终于有了动静,她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茫然:“是谁?”
她的眼睛似乎望着虚空,瞳孔有些失焦,“抱歉……我看不清,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红布。”
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这张既熟悉又已然陌生的面容——苍白,沉静,眼角眉梢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只剩下一种被魔阴身侵蚀后的脆弱与恍惚。
特别是那双眼睛,洛阳犹记得当年那双灵动的紫眸,而眼前的这双眼睛却是一片血红,仿佛能映出无边血色。
洛阳心中一片悲痛,他无法想象,明明是自己记忆中那么稚嫩可爱的小团子,突然间被魔阴身侵蚀,不久人世。
他知道,初罹魔阴身,五感混乱、神智游离是常事。他轻柔地靠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是挂了顶新帐子,你忘啦?你昨天说,想要隔壁若楠姐姐那样的红帐子。”
镜流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努力调动混沌的记忆,认真地思索着。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童般的天真与困惑:“可是……妈妈说,那是新娘子才可以挂的。”
“所以,”洛阳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哄劝,“我们偷偷地挂,不告诉她,好不好?”
“……好。”镜流轻轻应了一声,甚至很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依稀流露出几分属于小女孩的、久违的顽皮。
但紧接着,她眉头又蹙了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语气变得急切而执拗:“师叔,几点了?你答应过我让我拜师的,我是不是该起床敬拜师茶了?天亮了没有?”
这声“师叔”,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洛阳心底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他喉头哽了哽,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还早呢,天还没亮。”他伸出手,虚虚地拢了拢她散落的长发,动作是记忆里安抚那个小团子时的轻柔,“我的小糯米团子再睡一会儿好不好?师叔想收一个精神十足的小天才,可不是一个怏嗒嗒、没睡醒的小团子。”
“嗯……”镜流似乎被说服了,咕哝了一声,但随即又很认真地强调,“那师叔这次不许骗人。”
“一定,”洛阳看着她即便意识模糊、依然固执认真的模样,胸口窒闷得发疼,他郑重地承诺,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不骗你。”
对不起,终究没有让你奉上那碗拜师茶。也……没有如约来罗浮接你。
“那师叔你还答应要教我第七式呢,”镜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睡意般的含糊,“第六式我都练得滚瓜烂熟了……”
“好,都答应你。”洛阳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快睡吧,等你醒了,师叔带你去朱雀大街买糖人,买最大最亮的蝴蝶糖画……”
在他的低语声中,镜流紧绷的肩颈似乎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一个安宁的、有着红帐子和糖画许诺的童年梦境里。
洛阳凝视着她沉静的睡颜,迟疑了片刻,终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抱着。怀中身躯单薄,气息微弱,与记忆中那个扑过来拽他衣袖的小小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他闭上眼,感受着这短暂而虚幻的温存,仿佛时光倒流,一切惨烈的变故都尚未发生。
直到一个平静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打破这片寂静:
“我说过,但凡你轻举妄动,之前的承诺一笔勾销。”
景元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一丈之远,白袍在微风中轻拂。
他的目光在洛阳环抱镜流的姿势上停留了一瞬,金红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惊疑、恍然、了然,或许还有一丝物是人非的怅惘。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所有对话,“师叔”这个称呼,在那些深宵对酌、镜流难得卸下心防的时刻,他曾听她以极轻的语调提起过。
洛阳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怀中仿佛安然入睡的镜流,又抬眼看向沉默等待的景元,以及更远处如铁壁般肃立的云骑军阵。
“可你想让她死!”洛阳的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怒意。
“既已身陷魔阴,死亡才是解脱。”景元的回答平静如古井,却冷澈入骨。
“是吗?从前……他们都这么说,”洛阳惨然一笑,那笑里淬着千年风霜,“可是……我不甘心啊。”怎么能甘心,千年未见的小小娇女,第一次重逢就要面对她的终局!何其残忍!
“我不甘心!因爵尔,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他在脑海中呐喊。
“那就试试倏忽的办法。”那个声音温柔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