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历经战火、或许仍带着硝烟味的罗浮街市截然不同。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夹杂着孩童的嬉笑,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勾勒出一幅鲜活而平和的市井画卷。战争的创伤似乎被这旺盛的生机悄然抚平,只留下些许不易察觉的坚韧底色。
这是他来到罗浮后,第一次真正走入它的“血肉”之中。这份过于真实的喧嚣与温暖,竟让他有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梦回千年前那个同样热闹、最终却化为焦土的苍城巷口。
或许是他驻足凝望的时间稍长,一旁食摊上机灵的伙计已然热情地招呼上来:“这位先生,赶路辛苦啦!来碗热腾腾的豆汁儿?咱家的豆汁儿最是地道,清热解乏!”
豆汁儿?那标志性的、爱者极爱憎者极憎的发酵气味隐约飘来。洛阳立刻回神,敬谢不敏地摆手:“不了不了,多谢。”脚下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开一步。
这一退,恰好退到了另一个小摊前。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守着两只热气腾腾的木桶,见他过来,笑眯眯地问:“客人,赶巧了,刚出锅的豆腐佬,热乎着呢,来一碗?”
豆腐佬……熟悉的名称勾起了更遥远的记忆。洛阳看了看那清澈的豆花和旁边摆放的配料,点了点头:“要一碗。”顿了顿,又补充道,“要甜口的。”
老婆婆一边利落地拿碗,一边劝道:“甜口的好,清甜。不过客人,真不尝尝咸口的?如今咱罗浮的年轻人,可爱这个了,鲜香咸辣,滋味足!”她指了指旁边那锅色泽浓郁、香气扑鼻的卤汁,“我这卤汁可是祖传的方子,海带、虾皮、黑木耳……熬得透透的,保准你吃了忘不了!”
洛阳看着那锅内容丰富的卤汁,依然坚定地摇头。
老婆婆像是替他觉得可惜,叹了口气:“唉,年轻人,别这么古板嘛。到了哪儿就得尝尝哪儿的味儿,这叫入乡随俗!总守着老习惯,多没意思。”
“甜口的,”洛阳不为所动,只问,“卖不卖?”
老婆婆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有些没辙,略带幽怨地从另一只桶里舀了一勺煮得烂熟的蜜红豆,浇在雪白的豆花上,还不死心地最后问了一句:“真……真不要咸口?就尝一口?不好吃不要钱!”
洛阳却看着蜜红豆,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麻烦您,给加点桂花蜜吧。”
“……”老婆婆这下是真有点气了,大概没见过这么“挑剔”又固执的客人。她终于不再多话,默默从一个小罐里舀了半勺金黄的桂花蜜淋上,将碗往他面前一推,“给!甜掉牙可别怪我!那边有座儿,自己端过去吃!”
洛阳也不介意,付了钱,端起那碗莹白点缀着红豆与桂花的豆腐佬,寻了个角落的矮凳坐下。
豆花香滑细腻,入口即化,蜜红豆的甜软与桂花蜜的馥郁恰到好处地融合,温热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肺腑,也勾起了更多属于故乡、属于平静岁月的朦胧滋味。
他吃得认真而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小小的、私人的仪式。
一碗见底,他放下粗陶碗和木筷,正欲起身,敏锐的感知却捕捉到了夜色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流动——远处巷口,原本松散的云骑岗哨似乎有了细微的调整;更隐蔽的屋脊暗处,属于精锐的、极其收敛的气息在悄然增加、移动。
此时,他按了按胸口,金色的阵法暗纹在隐隐扭动。
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看来,景元已经发现他离开了。
洛阳收回目光,脸上并无意外或惊慌。他将碗筷轻轻放回老婆婆的摊边,对着还在生闷气的老婆婆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随即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金人巷更深、更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如同滴入墨池的水,瞬间失去了踪影。
而罗浮夜晚的网,正在他身后,无声而迅速地收紧。
洛阳悄然转出金人巷,正待探明方向,一个洪亮的嗓门忽然在身边响起:
“哎哟喂!”